石窟内重归死寂,唯有尘埃在透下的天光中无声浮沉。谢微尘蜷缩在石柱旁,泪痕未干,呼吸却已渐渐平稳,只是那双曾总是漾着散漫或惊惶的眸子,此刻空茫茫地望着虚空某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被狂风暴雨蹂躏后的残败与麻木。
凌雪辞不再看他,转而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在那面巨大的石刻星图上。他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冰冷粗糙的刻痕,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被岁月掩埋的信息。那些行走于星空间的模糊身影,那盏孤寂却执拗地散发光亮的灯,那晦涩的“归途已断”、“遗泽待启”的铭文……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拼图的一块,指向一段浩瀚而悲壮的失落过往。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星图中央那盏灯旁模糊的人影上。
持灯人。
守望者。
所以,那并非虚无缥缈的神话。谢微尘,或者说,他魂魄中最深层的那个本源,曾是他们中的一员?那盏青铜古灯,便是所谓的“遗泽”?
可为何这样的存在,会流落至此,成为南荒邪教的“永烬之种”,又成为青霄宗门的弟子,最终卷入那场惨案?
这其中的曲折与悖逆,光是想想便令人心惊。
凌雪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无论真相如何匪夷所思,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谢微尘身上那要命的烙印。这石壁是线索,但绝非终点。
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地铺陈开来,不再局限于石壁,而是缓缓扫过这坍塌石窟的每一寸角落,感知着那些被尘埃与岁月覆盖的细微波动。
忽然,他神识微动,在那倾颓祭坛的一角,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石壁星图同源却更为隐晦的能量残留。
他走过去,拂开堆积的碎石与腐土。下方,并非什么机关秘宝,而是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仅有巴掌大小的黑色碎石。其材质与那些黑色碎片一模一样,只是更小,表面光滑,并无复杂纹路,像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崩落下来的边角料。
然而,就在凌雪辞指尖触碰到这碎石的刹那——
嗡……
他怀中的寒玉匣,以及不远处谢微尘胸口衣襟之下,那盏青铜古灯,竟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不仅如此,那小块碎石表面,竟渐渐浮现出一些比发丝更细的、流动的银色光点,这些光点迅速组合、延伸,构成了一幅微缩的、稍纵即逝的——星路图!
那星路图的指向,并非天空,而是蜿蜒没入石窟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凌雪辞眸光一凝,瞬间记下了那星路图的每一个转折与指向。
几乎在星路图消散的同时,那小块碎石也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彻底化为了齑粉,从指缝间流散。
果然还有后续!
凌雪辞站起身,目光投向石窟后方那片未被探索的黑暗。那里似乎还有通道。
他走回谢微尘身边。对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凌雪辞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此刻的谢微尘,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再也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他没有出言催促,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俯身,再次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间,谢微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入阴影里,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凌雪辞抱着他,毫不犹豫地走向石窟后方的黑暗。
那里果然有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逼仄的天然甬道,入口处被落石半掩着,若非那星路图指引,极易忽略。
甬道内空气潮湿,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星辰尘埃般的古老气息。脚下坎坷不平,石壁湿滑。
凌雪辞指尖燃起一簇冰蓝色的灵焰,照亮前路。灵焰的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冷清,却稳定地驱散着令人不安的幽暗。
他循着记忆中星路图的指引,在错综复杂的甬道网络中谨慎前行。那星路图并非单纯指路,其中似乎还蕴含着某种规避危险的能量节点信息,让他总能提前避开一些隐晦的能量乱流或结构不稳的塌陷区域。
这绝非凡人所能绘制。是那些古老的持灯者留下的吗?
怀中的谢微尘始终安静得可怕,只有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那盏紧贴着他的古灯,灯身却微微温热起来,表面的刻痕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只有凌雪辞能感知到的青色光晕,仿佛对这条甬道深处的东西产生了某种感应。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不断向下,深入山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些许,那股星辰尘埃般的气息愈发浓郁。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腔。空腔顶部并非岩石,而是一片奇异的、如同墨色水晶般剔透的穹顶,穹顶之上,是缓缓流动的、散发着极微弱星光的暗河!那些星光并非反射,而是源自河水本身,将整个地下空腔映照得一片幽蓝迷离,美得如同幻梦。
空腔中央,有一口不大的泉眼,泉水清澈见底,却不断向上蒸腾着如同星辉般的淡淡光雾,散发出宁静而强大的能量波动。泉眼周围,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叶片如同星芒般的奇异植物。
这里的气息,纯净,古老,充满了生机,与外界南荒的污秽瘴疠截然不同,也与泣血谷的血腥怨怼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