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氤氲着潮湿的凉意。凌雪辞靠坐在树下，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份因伤痛和重压而生的沉郁，似乎被晨光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与锐利。谢微尘坐在他身侧不远处，怀中古灯温顺地散发着微光，他望着凌雪辞安静的侧脸，心中那份因昨夜坦诚而滋生的暖意与坚定，驱散了所有对前路的彷徨。

“走。”凌雪辞睁开眼，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不容置疑。

他没有再多言，站起身，辨明方向，向着京城中心——那片象征着权力与神秘的区域行去。谢微尘立刻跟上，与他并肩。

国师府位于皇城西侧，与凌家府邸遥遥相对，朱门高墙，戒备森严，丝毫不逊于王公贵胄的府邸。门前两座石狻猊怒目圆睁，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两人并未直接上前叩门，而是绕到府邸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凌雪辞在一处看似普通的院墙前停下脚步，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凌家特有寒冰气息的灵力，按在墙砖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上。

片刻后，那处墙砖竟向内无声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

“这是……”谢微尘有些惊讶。

“一条旧路。”凌雪辞简短解释，率先侧身而入。谢微尘紧随其后。

墙内并非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庭院，而是一条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的甬道，似乎是府中仆役运送杂物所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陈旧木料的味道。

凌雪辞对此地似乎颇为熟悉，带着谢微尘在迷宫般的甬道和回廊间快速穿行，巧妙地避开偶尔经过的仆役和巡逻的守卫。他的动作轻盈而精准，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谢微尘心中疑惑更深，凌雪辞为何会对国师府的内部路径如此了解？

他们最终停在一处独立的、被翠竹掩映的小院外。院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显得格外清幽，与国师府整体的庄严奢华格格不入。

“在此等候。”凌雪辞对谢微尘低声道，自己则上前，并未叩门，只是静静立于门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门悄无声息地自内打开一道缝隙。一个身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看了凌雪辞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谢微尘，最后落在他怀中那被刻意遮掩、却依旧透出些许不凡波动的古灯上。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开通道，并未言语。

凌雪辞微微颔首，带着谢微尘迈步而入。

院内别有洞天，小桥流水，奇石罗列，种植着许多罕见的灵植，空气中流淌着宁静而精纯的灵气。一座简朴的竹楼临水而建。

老者引着他们进入竹楼。楼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个蒲团，一张矮几，几上燃着一炉静心凝神的檀香。一位身着素白宽袍、头发乌黑、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眼神却深邃如浩瀚星海的中年男子，正盘坐在主位蒲团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此人，正是当朝国师，玄玑真人。

“凌宗主，别来无恙。”玄玑真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感，他的目光掠过凌雪辞，最终定格在谢微尘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中的古灯上，“还有这位……小友。想不到，这盏灯，竟真的再次现世了。”

谢微尘心中一震，国师竟然一眼便看出了古灯的不凡！

凌雪辞面色不变，径直走到一个蒲团前坐下，开门见山：“真人既知此灯，当知凌远峰与南疆邪祟勾结，欲引归墟之力，祸乱苍生。此事，国师府当真要坐视不管？”

玄玑真人轻轻拂了拂衣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凌宗主以为，何为归墟？”

凌雪辞眉头微蹙。

玄玑真人继续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竹楼的墙壁，望向了无尽虚空：“古籍有载，归墟者，万流归处，亦为万物起始之地。是终结，亦是开端。上古巡天体系崩毁，星路断绝，归墟之眼闭合，非是封印，实乃……沉寂。”

他看向谢微尘手中的古灯，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这盏灯，名为‘引航’，曾是巡天使指引星路、维系平衡的星炬之一。它并非纯粹的光明造物，其核心，本就蕴含着与归墟同源的、代表‘寂灭’与‘初始’的混沌之力。光与暗，生与灭，本就相依共存，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谢微尘恍然大悟，原来古灯内核的那点暗色，并非污染，而是其与生俱来的、构成平衡的另一半！

“凌远峰妄图以血祭邪术，强行撬动封印，引动的并非真正的归墟之力，而是被扭曲、被污染的毁灭性能量，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潮’。”玄玑真人语气转为凝重，“他背后，确有南疆‘永烬’圣教的影子，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权力，而是……迎接某种存在的降临，或者说，归来。”

竹楼内一片寂静，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凌雪辞消化着这些信息，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如此说来，国师府是知晓凌远峰的计划，却选择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