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有些诡异和安静。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低着头的青衣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碗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却异常清晰的轻响。
凌雪辞闭合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青衣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脸庞并不出奇,约莫三十许岁,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鹰隼,此刻正毫无遮掩地、直直地看向凌雪辞!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审视和确认。
谢微尘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桌子下的拳头。
凌雪辞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迎上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
片刻的死寂。
那青衣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长条包袱,放下一块碎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小店,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店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谢微尘的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那个人……他绝对认识凌雪辞!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凌雪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啜饮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柜台后的老头停下了算盘,抬起眼皮,昏黄的目光在凌雪辞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客官这病……看着不轻啊。小店后头还有间空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避风,价钱也便宜。”
凌雪辞放下茶碗,淡淡道:“有劳带路。”
老头拿起一盏油灯,引着两人穿过一道窄门,来到后院。后院更加破败,只有一间低矮的土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果然极其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一盏油灯。但至少还算干净,能遮风挡雨。
“二位歇着,有事招呼。”老头将油灯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凌雪辞一眼,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谢微尘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刚才那个人……”
“不必多问。”凌雪辞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疲惫,“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必须进城。”
他走到土炕边,几乎是脱力般地坐下,脸色在油灯下苍白得吓人,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重紊乱。显然,强撑到现在,他已经到了极限。
谢微尘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凌雪辞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心中的担忧终究压过了疑惑。他连忙上前:“你的伤……再换次药吧?”
凌雪辞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谢微尘小心地帮他解开染血的布条,露出那狰狞的伤口。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甚至因为昨夜的折腾和今天的跋涉,有些地方又开始渗血。
他仔细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凌雪辞始终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蹙,却一声未吭。
包扎完毕,凌雪辞忽然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谢微尘忙碌后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方才……多谢。”
谢微尘的动作猛地一僵,愕然抬头。
凌雪辞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他的错觉。他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守夜,轮流。”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似乎陷入了沉睡或者说深度的调息。
谢微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染血的布条,心中却因为那极轻的两个字,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谢?
他居然……会说谢谢?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凌雪辞苍白安静的睡颜映照得半明半暗。
谢微尘默默地在桌边坐下,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又看看炕上的人,心中那片冰冷的、充满恐惧和恨意的冻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火种。
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带来了一丝暖意和……迷茫。
夜,深沉。
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预示着他们已经无比接近那座象征着权力、欲望和无数未知风暴中心的宏伟帝都。
京城,就在眼前了。
而他们,两个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人,终于在这京畿之外的寒夜野店里,叩响了命运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