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城西。

平安货运的牌匾，在惨淡的秋日下褪了色。空气中，马匹的腥臊、湿腐的木料与人体的汗酸，混杂成一股黏腻的浊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范闲立于巷口，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伪造令牌。

它的质感粗糙，纹路虽精巧，却少了真品的温润。像一个徒有其表的赝品，随时会在阳光下分崩离析。

他身后，是王启年和几名鉴查院的高手。他们神情紧绷，手已按在刀柄上，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队伙夫，而是千军万马。

“大人，这……能行吗？”王启年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怀疑。

范闲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货运站深处。

一队挂着内库标识的马车，正缓缓驶出。车夫脸上，是惯有的倨傲。押车的护卫，眼神轻蔑，扫过周遭，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就是现在。

范闲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出。

“站住！鉴查院奉旨查案，所有车辆，一律停下，开箱查验！”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押车护卫的头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勒住马缰，歪着头看他。

“鉴查院？手伸得够长的。有长公主的手令吗？”

范闲不语，只是缓步上前，将那枚乌木令牌，举到对方面前。

头领的嗤笑，凝固在脸上。

他眼中的轻蔑，在一瞬间，被惊骇与恐惧冲垮。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仿佛在看一件来自地狱的信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这……您请。”

他翻身下马，躬身让路，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周遭，一片死寂。

范闲的心，却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成功了。用一枚假得不能再假的木牌，撬开了长公主最坚固的壁垒。他回头，望向皇宫的方向，李承渊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不是怪物。

那是，掌控规则的魔鬼。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寻常的丝绸布匹。但掀开夹层，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条，在日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

长公主府，湖心亭。

李云睿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动作优雅，如抚弄琴弦。

一名心腹，跪在亭外，将平安货运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汇报。

啪。

白子敲在玉石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内鬼。”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把所有接触过令牌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一个地，问。”

那心腹浑身一颤，叩首领命，悄然退下。

湖面，微风皱起涟漪。

李云睿看着那盘已无悬念的棋局，喃喃自语。

“叶家的味道……似乎又在京城里，出现了。”

她拂袖起身，将满盘棋子，扫落在地。

***

听雨轩，密室。

李承渊并未在意范闲的“捷报”。那只是计划中，最无足轻重的一环。是为他争取时间的，一枚棋子。

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