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殿的香燃尽了最后一寸,余烟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露出梁上悬灯冰冷的铜骨。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玄色龙袍的衣摆扫过阶前玉琮,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盯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几位太医,声音里淬着寒霜:“查了这许久,连是什么毒都查不出?太医署养着你们,是用来摆设的?”
为首的老太医膝盖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花白的胡须抖得像风中残烛:“陛下息怒!此毒…… 此毒太过诡异,入体后脉象时强时弱,既不像鹤顶红那般暴烈,也不似孔雀胆有腥气,臣等实在……”
“废物!” 皇帝的怒斥让殿内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纳兰雪立在一旁,指尖悄然攥紧 —— 她见过战场上的毒,却从未见过能让太医院束手无策的诡毒,这反而让她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太医忽然抬头,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笃定:“陛下!臣…… 臣或许知道!” 他被众人目光聚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却清晰,“臣十年前曾随恩师游历西域,在一本残卷上见过记载 —— 此毒无色无味,入饭食饮水皆难察觉,毒发时先寒后热,筋脉如被丝线牵引抽搐,状若牵机…… 应是西域奇毒‘牵机引’!”
“牵机引?” 皇帝眉峰紧锁,显然未曾听过这名字。
而纳兰雪的心脏却骤然一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瞬间划破她尘封的记忆 —— 三年前平定西域叛乱时,她在战俘营里听过老兵闲聊,说西域王手中有三种秘毒,最阴狠的便是这牵机引。当时一个断了腿的斥候咳着血说:“那毒邪门得很,下在水里跟清水一样,沾了就得等死。听说解药只有西域王的亲信能拿,旁人求都求不到…… 要是没解药,撑不过七天,最后人会抽成一团,跟被线牵着的木偶似的……”
老兵的话与眼前太医的描述分毫不差,纳兰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平定西域时,亲手斩了西域王的左膀右臂,萧烬更是亲率铁骑踏破西域城池,将那老狐狸逼得远遁荒漠。如今上官烟中的竟是这毒,解药却在他们的死对头手里?
“牵机引……” 皇帝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扫过众人,“既是西域奇毒,可有解法?”
年轻太医面露难色,叩首道:“回陛下,残卷记载,此毒霸道,需以西域王亲配的‘还魂露’解毒,除此之外,无药可解。”
“西域王!” 李御史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他踉跄着跪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前丞相在世时最疼爱的便是皇妃,如今丞相虽已仙逝,旧部仍感念其恩!皇妃绝不能有事!西域王虽败于陛下之手,但蝼蚁尚且贪生,许以重利,未必不肯交出解药!”
皇帝沉默着,指尖在龙椅扶手上反复摩挲。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决断 —— 上官烟是前丞相之女,她的安危牵扯着前朝旧部的人心,这盘棋,他不能输。
“赵武。”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殿外立刻传来回应:“末将在!”
“点三十轻骑,备最好的马,即刻启程去见西域王。”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告诉西域王,只要他交出还魂露,朕可以免他叛乱之罪,赐他西域三城封地,保他子孙平安。”
“恕末将大胆一问,若他不肯呢?” 赵武是萧烬的心腹,深知西域王的桀骜。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不肯,问他有何条件尽管提。”
“末将领旨!” 赵武抱拳行礼,转身的刹那,铠甲碰撞声在殿内炸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纳兰雪看着赵武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心头却掠过一丝寒意。她太了解西域王了,那是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老狐狸,当年萧烬围他月余,他宁肯杀了亲儿子祭旗也不肯投降。如今要他交出唯一的解药,无异于与虎谋皮。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 —— 牵机引是西域秘毒,极少流出,上官烟深居后宫,怎么会惹上这种毒?
晚翠还在哭,李御史仍在叩首,皇帝望着殿外赵武去了的方向,神色难辨。纳兰雪垂下眼帘,将所有疑虑压回心底。她知道,这盘棋里,她和上官烟,或许从来都只是萧烬手中的棋子,只是这一次,棋子染了毒,而解药,握在敌人手里。
烟霞殿的冷风卷着烛火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片看不清的权谋暗影。七天之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