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冻后的田野,像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洗劫过。玉米秆焦黄地耷拉着,谷穗稀疏干瘪,原本应该沉甸甸的豆荚,也大多空空如也。人们在地里一寸一寸地搜寻,把那些侥幸未完全冻坏的、还能勉强入口的颗粒捡拾起来,动作迟缓,眼神空洞。
周明远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在各村地头预估产量。算盘珠子拨拉了一整天,得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心里发沉:比去年秋收至少减产四成,比春播时预估的产量,足足少了五成。
“镇长,”周明远拿着草草写就的产量预估单,手在微微发抖,“就这点收成,交了公粮和支前任务,剩下的…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魏莱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像烧红的炭。他早就料到会减产,但没料到会这么严重。早霜加上战争消耗导致的田间管理粗放,给了本就不厚实的家底致命一击。
“公粮和支前任务,必须足额完成。”魏莱的声音干涩,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粮食银行的‘账面储备’,全部填进去。剩下的缺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从各家各户的口粮里,匀。”
李铁柱急了:“镇长!各家那点口粮,都是按天算计的,再匀,真要吃土了!”
“吃土也比前线战士吃雪强!”魏莱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强行压下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先按这个办法,把任务凑齐。至于我们自己…再想办法。”
“还能想什么办法?”马三炮苦着脸,“山上的野菜早就挖光了,树皮都剥了好几层…”
“有办法。”魏莱打断他,看向窗外西山的轮廓,“土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那批土豆的存在,那是四水镇最深的秘密,也是最后的希望。
“土豆不能动!”马三炮几乎跳起来,“那是种薯!动了,明年、后年怎么办?”
“不动种薯。”魏莱说,“我算过,上次收了六十多斤,我们留下最好的二十斤做种,剩下的四十多斤,可以拿出来应急。”
“四十多斤,够两千多人吃几天?”周明远苦笑。
“不是直接吃。”魏莱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简陋的四水镇地图。他的手指点在西山和镇子之间的几个位置,“这几个地方,有废弃的窑洞、背风的洼地。我们把那四十多斤土豆,切成小块,每个块带一个芽眼,用草木灰拌了防烂,当作‘种子’,种下去。”
“现在种?马上就入冬了!”马三炮难以置信。
“不是种来收土豆,是种来收‘土豆秧’。”魏莱解释道,“土豆块种下去,天气冷,不会长很大块茎,但会拼命长茎叶。这些茎叶,嫩的时候可以当菜吃,老了可以喂牲口,哪怕冻死了,枯萎的藤蔓也是燃料。最关键的是,这个过程,能把那四十多斤土豆的‘生命力’和‘食物体积’放大几十倍,变成我们能直接利用的东西。”
这是一种近乎绝望的“食物链延长”策略。不追求果实,只追求一切可以转化为热量的生物质。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觉得镇长是不是压力太大,开始说胡话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魏莱看着他们,“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增加‘可食物质’的办法。总比坐着等死强。马三炮,你懂庄稼,你觉得,土豆块现在种下去,能不能长出秧子?”
马三炮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地还没完全封冻…种下去,肯定能发芽,长出秧子也肯定行。但长不长得好,能不能挺过冬天…难说。”
“能发芽就行。”魏莱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李铁柱,你带人,立刻去我说的那几个地方,清理场地,准备种。要绝对隐蔽,晚上干。马三炮,你负责切土豆块,处理种子。周文书,你重新核算,看除了土豆,还有什么能利用的——玉米芯子磨粉,豆粕,一切能进嘴的东西,全统计出来。”
命令下达,四水镇再次像一个精密的、濒临散架的机器,在魏莱的驱动下,开始超负荷运转。
白天,人们忙着抢收那点可怜的庄稼,上交公粮和支前物资。夜里,一队队黑影悄无声息地出镇,在西山脚下的隐蔽处,点着微弱的香火头,像播种希望一样,将那些珍贵的土豆块埋进冰冷的土里。
魏莱也去了。他单臂不便,就跪在地上,用右手一点点刨开冻土,将沾着草木灰的土豆块放进去,再轻轻覆上土,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知道,这些土豆块大部分可能等不到春天,就会冻死在地下。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长出几片叶子,那也是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与此同时,铁匠铺里的“核壳结构”试验,在张铁匠近乎偏执的坚持下,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进展。
他们发现,用极稀的米浆(比水略稠)作为粘合剂,让较粗的铁粉颗粒在其中短暂浸泡后,立刻放入一个装有极细石墨粉的陶罐中,快速摇晃,再倒进一个细孔筛网,大部分多余的石墨粉会被筛掉,而粗颗粒表面会不均匀地粘上一层石墨。
然后,将这种“半成品”放入一个特制的小坩埚,用木炭粉埋起来,在炉中缓慢加热到暗红色(约五六百度),并保持一段时间。
经过这样处理的颗粒,冷却后,表面的石墨层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脱落,而是与铁核有了一定的“结合”,虽然远谈不上均匀牢固,但至少不再是简单的物理混合。
张铁匠把几十颗这样的“核壳颗粒”拿给魏莱看。在油灯下,颗粒表面泛着不均匀的暗灰色光泽,有些地方石墨厚,有些地方薄,甚至裸露着铁核。离西北要求的“球形度>0.9”、“均匀壳层”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这能用吗?”张铁匠自己都有些不自信。
魏莱拿起一颗,对着灯光仔细看,又用手捻了捻。颗粒很粗糙,但那种“结合感”是之前没有的。
“不知道。”魏莱如实说,“但我们把过程、参数、样品,一起寄过去。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合状态’。也许,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思路,或者…一个反面教材。”
他们把这批珍贵的“核壳颗粒”(总共不到一两重),连同长达十几页的、记录着每一次失败和调整的试验笔记,小心封装好。魏莱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思路来源、工艺极限、以及目前面临的无法逾越的困难(温度控制不精确、气氛无法保证、颗粒无法做到真正球形等等)。
他把这次寄送,看作是四水镇对西北项目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具风险的技术“输出”。成不成,听天由命。
做完这一切,秋收也进入了尾声。粮仓里,上交的粮食堆起了一个可怜的小堆,而各家各户的米缸面瓮,几乎已经见底。
杜书记要求上报“粮食银行”报告的最后期限,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