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看,一条通知被连着复制发出了五六遍,是项目组组长发出来的:
「请所有同事注意!
今晨我司收到州政府发布的一则关于Med大楼遭无人机袭击的紧急通知,目前Med大楼受毁严重,大楼内所有实验室和办公室已关停处理,请项目组所有相关同事近日切勿前往事故发生地,以免给自身安全带来威胁。
今日原定有3号实验室工作安排的同事可申请居家办公一天,公司会紧急安排内部会议对项目进程进行调整,请诸位知悉!」
随后,通知又以英文和俄语版本的形式在群内发布了出来。
夏明空将重复的信息内容反复读了好几遍,地铁坐过站了都不知道,只觉得面颊发麻。
他想起三号实验室里那台老旧的NTA仪,想起周一他放在实验室置物架上还没来得及写进报告的数据,想到开在离实验室附近的那家河南面馆……不知道那里怎么样了。
迷迷糊糊地,他跟着人群下了地铁。
这里冬天的夜晚很长,因此哪怕已经是上班的时间,天空仍未完全亮,只是有铺天盖地的白雪照着,造成了这个世界似乎总是明晃晃的错觉。
在地铁站出站口,一个高个子的黑发男人与他擦身而过,他觉得莫名熟悉,转头追看过去,但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那是个面生的俄罗斯人。
他感到失落地收回了视线。这不是自己第一次错认,在莫斯科复杂的地下铁系统里,这样渺茫的希冀曾经被点燃过多次。
但都不是,不是……周骛启。
想到这,夏明空又一次打开了和周骛启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还是那句:
「祝你在这里一切顺利」
夏明空在路边站定,眼睛盯着这句话,看了有很久。
慢慢他觉得这很像一句墨菲定律式的诅咒,看着看着,他感到苦涩的无声笑了。
项目组另外一个小群也开始不断出现信息提示,他点开来看,里面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无人机袭击的背后原因,还有几个人在哀嚎自己在3号留下的未来得及保存的实验记录。
有人感慨,俄罗斯太不稳定了,根本无法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群里有俄罗斯本地的实验员,他用英语答复了那句的感慨:
「Everything that happens here is reasonable.」
随后又附上了一首俄语的短诗。
夏明空把那些拥挤的俄文字母复制进翻译器,慢慢中文在答案栏显现出来。
但没等他将零乱的文字完全串联,一辆骑得很快的自行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那辆自行车后座捆了一个巨大的外卖箱,箱子被赋予加速度,带来巨大的冲力,将他一下撞倒。而等被撞飞的意识回来时,他人已经仰躺在半人高的厚厚雪堆上了。
担心手机会被他失手埋进雪里,他首先第一件事是将它放进大衣口袋里,而后才想着要起身。但由于找不到受力点,他扑腾了半天都没能站起来,反而先感受到了融化的雪水透过毛绒手套打湿他指尖带来的阵阵冰凉。
彻骨的寒冷就这样把他制伏在深冬的大雪里,令他久久无法动弹。他无助地陷在雪里,甚至生出了一个想法,要是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冻死了,也挺好的。
他想到了刚刚翻译器里的那首短诗:
“凭理智无法理解俄罗斯,
凭尺度无法丈量俄罗斯,
俄罗斯有她独特的魅力,
对于俄罗斯你只有相信。”
呵,还真是这样。
是否有魅力暂无从得知,但的确令人无法理解。
夏明空想要肯定,但随即又顿感荒唐地笑了。他觉得无奈,心想自己都这副样子了,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
他绝望地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自己羽绒服的某处传来了有规律的振动,是放在下摆口袋里手机发出的声音。
他不想理会,只是任凭它响了一阵,然后那声响就停了。可没过多久,第二次振动又开始了。
微弱的频率让人听起来竟然像一阵乞求,仿佛在求他,不要忽视它。
受到了难以名状的催促,他只好别着手去取在紧紧贴在口袋里的手机,费了很大劲才终于把机器从衣服的深处掏出来。拿到手机,他先用牙齿咬掉了手套,下意识想解锁,眼睛先注意到引起这番振动源头,是屏幕上的一通陌生来电。
他几乎没有思考,立即认出来,这是周骛启留给他的那串号码。
那瞬间,那位俄罗斯研究员写在群组里的两句话在他脑海中剧烈震荡:
这里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对于俄罗斯,你只有相信。
……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