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伟的殿堂，所前跪着一位少女，她苍白着脸，仰头，神色肃穆，她在说什么？

雅致的书房，她着戎装，笑容明艳，她在说什么？

漆黑的夜中亮着火光，她脸颊上血泪滑落，她在说什么？

……

情景一换再换，却总能找到那张熟悉的客颜，直到最后一幕。

“父皇，蓝氏到底是什么啊？”这幅梦中躯壳的主人问向那中年的皇帝。

“他们与太祖皇帝有誓约，永守疆土，世代为王，他们的爵封，即使皇室也不能褫夺。”皇帝平静地回复。

“那谁可以呢？”

“天下人。”

“天下人要如何才能？”

“朕希望你永远不会经历那种时候。”

皇帝的表情模糊难辨，只听到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

“修儿，谁家都不可信，唯独蓝氏……”

柳承明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梦中的父子，自然是几个月前在宫变中丧生的长泽帝和太子了。

就是……

“为什么我会梦到小时候的太子啊！”他喃喃着。

他明明……也许正是那个原因吧。

至于那个女孩，那也许是他今生最不想见到的女人，更是大燕除皇帝外最尊贵的人——护疆王，蓝皎。不过这是宫变前的事，如今的她被视为乱臣贼子，被天下人褫夺了封号，下在刑部狱里，不知死活。

那是个怎样的人呢？他其实只见过一面，在“认亲”的时候——他其实是当朝左相之子，可笑的私生子。

母亲发现怀上他时，已经晚了。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欠下了赌债，她被讨债的人抢走，卖到了牙行，她生得极好，被视为奇货，被几经转手，都是发财的生意，终于，她被人偷偷献给了连诚、就是那左相，当时他还只是个侍郎，但他的妻家是京城有名的魏氏，那是除蓝氏之外最显赫的人家，为此他得到了无数人的讨好，奉承，忍气吞声，也为此，这个新到手的佳人不得不做了外室，成了被豢养的金丝雀，但这无妨，只要做得足够隐蔽就好。然而……母亲怀孕了，不仅如此，她瞒下了这个孩子，直到……

“这是什么东西？”年轻时的左相彼刻并不理智。

“孩子，你和我的孩子。”面容姣好的女人被惊吓，眼角的泪珠使她显得楚楚可怜，与面前男人狰狞的面目恰成一对比。

“你，你这是要我死！你！……嗐。”连诚甩袖出门，在门口呼来了自己的随侍。

那夜，母亲知道了，那张会在她耳边噙满甜言的嘴，也可以伶俐地安排好她的余生。

那天深夜里，一辆小小的马车，载着一身的两条性命，驶出了京城的犬门。

母亲没有服，她一直记得那夜的空中没有月亮，记得在把她推上车时，那个她曾托付身心的男子说：“你走吧，别再回来。”

他将他即刻能给出的财产全给了她，那价值不菲的饰品、外府里的小玩意，除了腰上那块玉佩——那是他的堂妻给她的。他说这些东西足够保她衣食。的确，即使当铺的柜台再三克扣，以至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对这个可怜的女子趁火打劫，得到的钱也是够二三十年生计，外加一问小屋舍的了。

但母亲不甘心，她要争一口气，她没有舍下孩子，即使这使她更不引人怜爱——一个问丈夫说不出，却带着儿子的女人，谁会可怜呢？她减衣缩食，日夜不辍地接那些针线活计，她需要钱，很多钱，能供出一个金榜题名进士的钱。

她向他日渐长大的儿子不停诉说着自己的愿望，她要他步步高升、在“那个人”面前揭露他的错误，这是件于事无补的事，却已然成了她的执念。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在他床边说着：“我其实后悔生了你”时，他还醒着。

可他依旧遵照着母亲的意愿，读书，应举，连中三元，名动京城。

母亲还想再等等，等到他真正做到大官时再去找那连诚，可是，她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