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态、城墙脸。”园丁说着,甩了甩另一只空着的手。电话里同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还是上次那个男的。
这次园丁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尼墨:“你瞅啥?”
“她怎么样了?”尼墨低下头,担心地看着白泽。
“之前休克,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谢你。”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那个——”尼墨欲言又止。
“干嘛?”
“我的脸为什么这么疼?”尼墨心中纳闷:『难道刚刚我摔到深渊底时,是脸着地的?这梦境也太真实了吧。』
“我打的,怎么了?”园丁理直气壮地揉了揉手腕。
“没、没有,谢谢你。”尼墨本想朝对方微笑,但脸颊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结果笑得非常难看。
“抖m,死变态。”园丁一脸厌恶地撇了撇嘴,然后背上药箱就下楼去了。
园丁走后,尼墨依旧搂着怀中熟睡的白泽。房间里被点了熏香,味道有点呛鼻。尼墨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恍惚的精神也重新集中。
自被杰森救起后,直至此时的所有记忆,正被尼墨一点点唤醒。他细细体会着内心感受与变化,陷入沉思:
从海滩醒来的那一刻起,失去所有记忆的他,其实时时刻刻处于不安之中。没有精神支撑,常常处于恐惧之中,害怕自己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当他想要寻找过去时,面前终是那漫无边际的虚无死寂,犹如深渊梦魇。
『孤单疲惫如恶魔耳语,蛊惑着伤痕累累的自我:‘你已经太累太累了,放弃挣扎和抵抗吧,唯有死亡能将你从无尽恐惧和痛苦中解脱出来。只需纵身一跃,坠入深渊,便能散作虚无,永远不再痛苦。’』尼墨回忆起《天神陨落》中,查拉图斯特拉所描述的深渊梦魇。虽然自己经历的悲伤苦难,不及大贤者万分之一,但此时此刻,他依旧感同身受——『这里,天堂无门。这里,咫尺地狱!』
杰森是第一个将尼墨从这深渊边救离的人,但那只是暂时的。没过多久,尼墨又被孤单恐惧,拉扯回深渊悬崖。再次将他救离的是阿伦,然后是愚翁,再接着是小艾,苏,百草氏,园丁甚至是罗莎。但不论尼墨被救离多少次,最终都会伤痕累累地回到深渊前,独自对抗那无穷无尽的脆弱卑微与绝望无助。
尼墨一度以为,这世上能将他救离深渊悬崖的会是苏和愚翁。然而直到今天早晨,他才意识到那深渊边上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和他一样孤单无助。每当尼墨回到深渊前时,那个人总是默默地陪着他,和他一同抵抗恐惧。她就在这里,一直一直,一直都在,在尼墨的身边——她,就是白泽。
尼墨回忆着与白泽相处的点点滴滴,看似是自己在照顾白泽,但真正被慰藉的却是他自己。当他感到孤单时,能看到白泽就在身边;当他感到不安时,能接触到彼此的温暖;当尼墨做错或说错什么时,白泽至多是沉默一会儿,但她绝不会推开尼墨,更不会逃离尼墨。
就在几天前,白泽意识到尼墨可能要离她而去。她沉默;她闹别扭;她偷偷把尼墨的书藏起来;她小心翼翼地亲近尼墨。
『她竭尽全力地表达着自己,而我却视而不见。』觉察至此,尼墨顿感羞愧,心中自责,不能自已:『我伤她这么深,或许她会同罗莎一样,再也不想见到我了。』这念头一经唤起,便萦绕心中,久久不散。恐惧与悲伤纠缠着尼墨,他再一次被拉扯到了深渊崖边,脆弱无助。
尼墨痛苦地低下头去,看向白泽。白泽的头轻轻靠在他胸前,小手依然揪着他的衣袖。尼墨再次被白泽的不离不弃所感动,看着她如此恬静,担忧和恐惧渐渐散去。心中万千情愫,最终凝作泪水,滴落在白泽的脸颊上。
白泽被泪滴唤醒,看向尼墨,伸手轻轻触摸他红肿的脸颊:“疼?”
尼墨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原来你才是我的天堂,而我……却成了你的地狱。”
白泽慌忙摇了摇头,摊开尼墨的手掌写道:
『强烈的情绪能改变世界。当巨龙降临……』
白泽的手有些颤抖,尼墨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哽咽着将她想写的诗,说了出来:
“强烈的情绪能改变世界。当巨龙降临,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
你若不与我同在,便是与我为敌。
若突然间,你和我在一起,而我看见了。
这将改变一切——
改变自我与我的脆弱无助,我对你的感受,以及我们连结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