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悬黎像是有些好奇,接着问:“所以付医师如何讲?”
崔寂似是在认真地回想,他眨眨眼,道:“臣与付医师聊了约有半时辰,付医师说他与臣交谈过,才知自己其实是医术不精的庸医,于是决心闭馆,准备净心勤学,好生磨练医术。”
听此,李悬黎笑得花枝乱颤,她乌浓发上步摇坠着的数串明珠璎珞泠泠作响,她慢慢悠悠地说道:“崔左丞确实是本宫见过最有意思的人了。”
崔寂眉眼弯弯:“得殿下此言,实在让臣心里头欢欣雀跃。”
谢进实在是不爱看崔寂得意的模样,看了眼一旁滴滴作响的更漏,谢进撑起笑意来,对李悬黎温声道:“表妹,时辰也差不多了。”
崔寂出声问道:“广平郡公可是预备着参加丰乐楼的诗会?”
谢进经过这短短一柱香功夫,已对崔寂深恶痛绝,感觉一听到崔寂的声音就注定没什么好事要发生,所以分外不想要搭理崔寂,但想到李悬黎在旁,他笑意完全不入眼底,回了句:“正是。”
崔寂挑眉,带笑幽幽道:“广平郡公可是想要赢下那盏金玉花灯赠予韶华居的群芳妒姑娘?”
韶华居是长安城出了名的酒肆,而群芳妒则是韶华居中的舞姬,据说她生得如花似玉,不止一曲绿腰舞矫若游龙,还擅相知拈韵,度曲奏琴,不少王孙公子皆拜倒她裙下。
谢进为人风流,群芳妒便是他的一位红颜知己。
谢进微微皱眉,还没等到他说什么,就听崔寂分外义正辞严地说道:“广平郡公莫怪臣多言,只是咱们郎君还是应该守身如玉,洁身自好,顾忌自己的清名。”
李悬黎不由莞尔。
谢进哑口无言,毕竟这世上还是头一回有人用不洁身自好来贬低他,他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谁叫崔寂这人不近女色在长安城也是出了名的,崔寂年至弱冠,因有道士曾讲不宜早娶,至今未成婚,他又自幼不喜叫人时时跟随身旁侍奉,所以自然也没什么世家郎君身旁大都有的红袖添香,更别说院里的通房侍妾了。
旁人宴请时,哪怕在所有人都裘马声色的酣歌醉舞里,崔寂照样只笑盈盈地遗世独立着,面前无论是如何的如花美眷,崔寂也从来不沾染任何舞伎歌女。
惹得其他人在私底下议论,这崔争鸣是不是有何不可告人的暗疾。
崔寂又接着笑道:“广平郡公可千万要小心些,免得日后因此——”他及时地收口,可这话说得简直像是在诅咒谢进,偏偏崔寂面上神色自然得很,好像是在说什么注定会发生的事。
一向洒脱的谢进实在被崔寂给气得怒火中烧,他冷声道:“崔左丞确实多言了。”他压抑着火气,“我是为表妹去赢那花灯的。”
崔寂丝毫未理谢进,眼神亮晶晶地冲着李悬黎展眉一笑,说道:“殿下想要那金玉花灯又何需旁人,臣愿为殿下效劳。”
李悬黎看着崔寂,不等谢进拒绝,她慢条斯理地笑道:“崔左丞既有意,那便麻烦崔左丞了,本宫等着崔左丞为本宫赢下花灯。”
崔寂站起身来,躬身拜道:“臣定不会辜负殿下信任。”
旁人瞧着崔寂从李悬黎的雅间里走出,又看着他站在那丰乐楼前举诗会的高台上,都不禁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一回事。
崔寂才不理会他们,他只仰头看着倚在大展窗牗旁的李悬黎,周遭那样热闹繁华,欢声笑语接踵而至,可李悬黎却只是笑意盈盈,意兴阑珊,犹如梦幻泡影般虚无缥缈着。
那双眼疏离而又冷清,仿佛是长夜里寂静的月影,映在波光粼粼的静谧湖面上,不会被任何外物惊动,如果有人起意去捞那水里无瑕的朦胧皎月,也只会成为冷冰冰湖水里又一个溺亡的魂魄。
因为她是天上高悬的明月,不照任何人。
若只看这双眼,是很难叫人想象得到,这位在世人眼里从来跋扈倨傲,恣睢任性的齐光公主,竟有这样双沉静而孤清的眼。
崔寂望着她,唇角扬起的笑意忽而更深,他伸长手臂,朝着李悬黎挥了挥手,半点也没顾忌旁人看到那窗边竟是齐光公主时震惊的目光。
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神采飞扬,竟是活生生把满满一长街的花灯光彩都给生生盖了过去,多么的灿烂,多么的辉煌,像是长夜里头突兀升起的朝阳。
于是李悬黎也轻轻地朝他摇了摇手。
可是那隔着遥遥星河对望的,却是两双有着相同寂寞与厌倦颜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