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深一直很紧张,自从当年与父亲吵了一架,决定了未来的路之后,便一直没有睡个安稳觉,这一年以来他说服了早已与他父亲离异的母亲,得到了支持,单租了个房间,最终来到了这个七号画室,走上了与父亲给他设想中成为工程师,所不同的道路。
“懦夫!偷奸耍滑!学这些有什么用!”这是他父亲在他搬出家门前骂的话。从那天起,他的世界便灰蒙蒙一片,有些话即便捂着耳朵,却依旧响在脑海里。他漫步街头,走在江边,路过大桥,快步奔上路边斜坡,扒上一片废墟的矮墙,沿过露出钢管的矮墙头,到了尽头,跳入沙坑,带下来几片榆树叶,这颗榆树的上面枝叶,已经被他的衣服刮秃了一大片。
蝉鸣在他耳边,让他就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得安宁,他捡了一块石头,瞄了瞄蝉可能在的位置,砸了上去,枝杈颤动,蝉鸣仅微微停止一下,不等石头落在地上,枝杈上的细小生命便又开始它的嘶鸣,像是对着世界鸣唱自己最后的生命。
前途一片渺茫,不是么。
初深想到这里,只想一头栽入后面的花圃,像鸵鸟一样。不同的是,他再也不想拔出来,就那么一直在土里,生根发芽,等到来年或者几年之后,长出一个又一个的自己来,等到他们成熟,跳下树枝,来替自己学习、画画,来面对一些可恶的同学,来给自己做游戏日常,来打扫卫生,扔垃圾,甚至在未来赚钱,做自己该做的一切。自己就吃吃睡睡,和喜欢的朋友逛逛街,吃好吃的,然后玩玩游戏活动,多好。
哀叹一声,初深站起身来,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呀。
再经过一条小河,有一栋不大的教堂伫立在河滩草坪,很难想象为什么要在这里建造一座教堂,高耸的空间里面的座椅全无,只剩下一个卖奶茶饮料,顺便做几个甜点的店铺,和一个不知道收银台在哪里的小书店,大部分的书还是儿童画册,通往二楼的楼梯干脆就直接封上,挂上两三把大锁,恨不得贴上几个封条。只是空荡荡的空间内,有一架纯白色的钢琴,静静地摆在窗户下,初深印象很深,虽然他从未弹过,也从未见过别人弹过,但那一架钢琴在那里,他就感到了神圣。他仿佛几度看见有吟唱者穿戴白袍,深色肃穆,站在那架钢琴的后面,有个人在钢琴边,吟唱颂歌。
There is a crack, a cra everything
正是有了裂痕,藏在万物之内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才能让光照进来
虽然这是描写战争的歌,但却是初深第一次听到的颂歌,那烟嗓合着天使般的和音,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他设想这样的一首歌,一定是在太阳照射下,一定是在花窗下吟唱的。可惜这些只是他的脑补,这个教堂的窗户只有透明的玻璃,但很配白色钢琴,如果他能学一学钢琴,然后在这里来上一曲,那似乎也不错咧。哎呀呀,可惜没时间再去学一门钢琴了,每天用铅笔炭笔在白纸上描来描去已经是很难的啦。
初深看了一眼教堂,并没有停步买奶茶的想法,教堂的奶茶说真的,虽然味道不错,用料也新鲜,但价格已经够他吃一顿午饭的了,何况出餐慢,只有每周六下午能在这里刷手机,顺便喝上那么一杯了。
诶呀呀,还是走吧,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太阳已经破开云层,升上天空,马上就要发挥它热死人不偿命的技能咧,还留在这里干啥。把耳机放在耳朵里,再走过一个路口,转身去店里买上一笼包子和一杯豆奶,哼哧哼哧干下肚子,暗暗打下一个饱嗝,趁着有一块云覆盖住了太阳,小步小步地走向前方的一栋高楼。
七号画室就在顶楼的三层,三层带楼顶的阳台都属于画室,可惜阳台很少有开放给他们这些学员的,不过他们的导师并不在这里居住,而是在隔壁小区买下一套别墅,在他进入这个画室的第一个月,有幸参加导师家里的画展,看到了那薰衣草铺满天地的油画,他忘记了那个作者的名字,但他深深地记得那些画作,白云笼罩着大地,有些干脆就是白云团团,清晰的边界线让整幅油画变得像是调高了饱和度、对比度,拉了蓝色曲线的照片,但它的笔触又清晰可见,甚至每颗薰衣草的花、茎都有自己独立的笔触,这些让一画大场面就糊掉的初深大为震惊。
在走入最顶层的时候,遇到几个女同学走过去,她们握着新款苹果15 Pro max,嘲笑台阶上边吃着小笼包,边看着旧版小米手机的小胖子。
“看着背影,就是个屌丝。”其中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孩出声有点过大了,然后被初深撞见之后,尴尬地走入了电梯,初深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女孩漂亮的脸上,似乎有些不漂亮了。他大走到小胖子边上,问了句。
“小伙子,看什么呢?”
小胖子转过身来,嘴上沾着油,毫不在意的说“看高加索大叔的做饭视频呢,还得是这么大块的羊肉吃着爽啊。”初深看了看屏幕,一个快要秃头的俄罗斯壮汉,处理好了成堆的羊,把它们串在架子上烤制,目前嘛火烧的正旺,羊正烤的金黄,让刚吃饱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唾沫,顿时感觉刚才的雪菜羊肉饺子不够香了。
“嗯,你还是这么有食欲就好了。”初深拍了拍实名为赵卓的小胖子肩膀,放心地走入了教室。
可这个时候,父亲的电话打来了。
哎,又是问近况么?
初深不想接,因为每次接到父亲的电话,不管开场有多么的平淡,有多么的好,最终都会扯到他的学业他的前途,而这种时候,只要他说一句不对付的话,父亲就会吵起来。如今他只要是看到关于父亲的一切,都会产生心理上的厌恶,即便是如今接到了电话,即便还未接听,一种恶心的感觉便如同魔爪一样伸向他的心肺,往上蔓延至他的脑海里面。过往的一幕幕不断在他的眼前重复,那一幕幕渐渐清晰起来了,那一巴掌要落下了,他更快一步落下了红色按键,那只幻影的手便消失掉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边走边编辑信息,解释到现在过得很好之类的话。
他知道父亲即便是看到这些信息也不会回消息,父亲只知道突如其来的电话,突然响起的铃声,即便设置的铃声是他最喜欢的歌,没有过几天也会被父亲的铃声吵得不喜欢,所以干脆就设置成默认的普通电话铃了。
编辑完信息,他走到了室内楼梯前,看着楼梯与架子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副巨型画作,他走两步过去观看,明明上周五他离开的时候还没有的,如今那张一开的画布上已经画上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大卫,形状不必多说,细节、笔触、质感都是非常完美的。也许是老师画的吧,他想,这么大一副画作,一个周末的时间画的如此精细完整,不可能是学生,但看着笔触细腻,没有任何擦痕的样子,也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些下笔略微有些粗犷的任何老师。
难道是来了新老师?
算了,上周末留的作业,那几个陶罐加葡萄还没有画完,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交上作业,初深转身低着头迈上楼梯。
忽然他感觉有个高大的阴影在前方,带着淡淡的草香,他抬头,眼前一亮,初阳勾勒出了轮廓,如瀑布般的黑发倾泻而下,未有刘海的额头下面是长长的黑色柳叶,柳叶下方是晶莹的长睫毛,低敛的睫毛遮盖住了他的眼睛,不算太高的鼻梁挂着娇小的鼻头,鼻头下方有着如丹砂般的双唇,那黑发延展而下,遮住了一半如天鹅般的脖颈。
初深永远铭记了这个时刻,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大海铺满天地、两颗拖着细长尾巴的流星坠落在狮子座、霓红双桥跨着两座山峦、沉闷的特罗瑟姆山海大桥见的那抹绿色极光那般震撼,他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看到世界上最美的景色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只是初深发现那脖颈中间,如瀑布般的长发中间,有些突兀的地方,那是一枚,喉结。
长睫毛微微颤动,那双眼睛睁开了,如同夹杂着星辰般的眼睛再次震撼了初深一把,那只朱唇微动,发出疑问。
“你好?”
初深被这略微低沉的声音唤醒,连忙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