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市的江畔公园,绵延数里,依江而建。石砌的台阶,一级又一级,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水中。
许让从后备箱拿出几听啤酒,和刘念念一起坐在靠近江面的台阶上。
微风徐徐,吹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江水轻轻地拍打着石阶,只要再稍稍向上探头,就能打到他们的鞋面了。
刘念念从许让手里接过啤酒,操心地问:“一会儿谁开车?”
“代驾。”许让说着,拽开了拉环,喝了一大口。
“张然?”刘念念看着许让,轻轻地唤了一声。
许让诧异地转头看她,随即微笑着点头:“你还不算太笨。”
刘念念不禁有些得意:“所以,你到底是叫许让,还是张然?”
“有区别吗?”许让又喝下一大口啤酒。
刘念念被问住了,侧头想了想,懵懂地摇头:“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反正再有一天,咱俩之间的工作关系就结束了。”
“想不想续约呀?”许让问。
刘念念立马点头,满眼星星地望向许让,像只摇尾巴讨好人的小狗,逗得许让笑出了声。他这一笑,刘念念却忽觉得泄气,喝了一口酒,又失落地摇了摇头。
“不想?”许让有些意外。
刘念念叹气:“我挣你的钱,于心有愧。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这种便宜占一次就够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再继续占下去。”
许让点头,对刘念念的话表示认同,甚至对她的工作表现,直白地给予了评价:“你做导游确实不太行。”
刘念念横了他一眼,举起啤酒,一饮而尽。她渐渐觉得心口处似乎有扇小窗,随着几口酒下肚,那扇窗被冲开,即舒坦又敞亮。
“你妈妈走了那么多年,为什么才回来找她啊?”刘念念迷蒙着眼看向许让,话说得稍稍有点儿大舌头。
“是啊,为什么才回来找她。”许让望着江面上的粼粼水波,眼眶微湿。默了片刻,他忽然转头问刘念念:“你觉得我妈,张晓风,她是个怎样的人?”
刘念念没什么酒量,不过是一听啤酒下肚,此时已经上头迷糊了,听许让问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命苦的人,一个心灵手巧的裁缝,为了挣钱,辛苦工作。还有个很爱的儿子,却不能陪着他一起长大。她应该没什么钱,买不起墓地,所以,别再去墓园找了,找不到的。”
许让又开了一罐啤酒,没有递给刘念念,而是自顾自地喝着:“这周我还见了一些人,一些曾经和妈妈有交集的人。他们口中的妈妈,和于姨、林阿姨说的,完全不同。我六岁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没法判断,到底谁说的才是最真实的她。也许哪一面都是她,亦或者都不是她,但我却没有机会自己当面去确认了。”
刘念念根本没听进去许让这交心的一大通话,她已经迷糊得睁不开眼睛,一阵困意袭来,她脑袋一歪,靠在了许让的肩膀上,随即沉沉地睡了过去。
尽管和许让之间的劳务关系还剩一天,但接下来的一周,许让并没有找她。刘念念一想起来,就有些惴惴不安,她记得许让说她导游做得不行,怕某天突然收到他的微信,让她退钱。她虽然有良心,不该拿的钱不会要,但她也爱财,揣进兜里的钱再往外拿,就跟到手的鸭子飞了似的难受。
周五下班,她又接到了许让的电话。接通之前,心里不住地祈祷,可千万别是退钱的,最好是找她干活,让她心安理得地把这份钱都挣了。
“在哪儿呢?”许让的语气听着还挺开心的,刘念念松了口气,觉得应该是来活了。
她开心地回话:“刚下班,在酒店楼下。”
“那出来吧,我在门口。”许让的口气亲昵熟稔,刘念念听着有点儿不太适应,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出纳岑迪跟她一起下班,出了酒店,见到来接刘念念的许让,惊得目瞪口呆:“死丫头,交了这么帅的男朋友,竟然瞒着我!”
刘念念觉得难堪,连忙解释:“不是男朋友,只是客户,我周末做兼职导游呢,你可千万别和王姐说。”
岑迪一听,双眼放光,跃跃欲试:“你客户都这么帅吗?给我介绍几个,我跟你一起兼职!”
刘念念尴尬地伸出一根手指:“我也就只接了这一单。”
“那他给你多少钱,都让你干什么呀?”岑迪一脸八卦地追问。
刘念念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开车,见朋友,吃饭,喝酒。”
岑迪脸色一变,有些担忧,压低了嗓子:“你这确定是导游?再进一步,可就是三陪了!”
两人关系很好,不只是上班的饭搭子,放假的时候,也常约出来一起逛街,说是闺蜜也不为过。所以,岑迪的话虽然说的不太好听,刘念念也只当她是担心自己,没太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