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潮湿与清冷,一如殷玦此刻的心境。
昨日的悲恸如同潮水般稍退,留下的是更为绵长而钝重的空虚与茫然。
他站在生活了二十年的别墅客厅里,环顾四周,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父亲的气息,如今却只余下冰冷的回响。
老管家和佣人们沉默地收拾着残局,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云染的提议言犹在耳。
离开这里,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共同生活……这并非他心中所愿。
但父亲的临终嘱托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而云染昨日所展现出的沉稳与“可靠”,以及那份看似无微不至的关切,都让他找不到更有力的拒绝理由。
他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向一个早已被安排好的未来。
上午十点整,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准时停在了殷家别墅门前。
云染从车上下来,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长款大衣,气质温润沉稳。他步入客厅,目光第一时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独自站在窗边的殷玦。
“小玦,准备好了吗?”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显得过度热络,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殷玦转过身,手里只提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是他精简过的随身物品。
他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宁。“好了,小叔。”
“那就走吧。”
云染没有多言,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递给身后的司机,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而体贴。
殷玦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充满了回忆的房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钻进了那辆象征着未知与改变的豪车。
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平稳地驶离喧嚣的市区,窗外的景致逐渐由密集的楼宇转变为开阔的绿荫与间隔甚远的私人领地高墙。
殷玦沉默地坐在后座,身侧是姿态慵懒却无一处不显矜贵的云染。
车内弥漫着一种昂贵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淡香,如同云染其人,温雅之下是难以忽视的掌控力。
殷玦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冷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剔透,唇色也因连日的情绪低落与未好好进食而显得异样嫣红,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一抹孤绝艳色。
只是那双向来带着讥诮与淡漠的桃花眼,此刻却空洞地望着窗外,失了焦距,仿佛一尊精致却无魂的琉璃美人。
父亲的葬礼,律师宣读的遗嘱,录像里父亲虚弱的嘱托……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细细咀嚼那份彻骨的悲痛,就被推着做出了决定——接受这位父亲挚友的“照顾”,搬入他那座闻名遐迩却鲜少有人能窥其全貌的云顶豪宅。
他能感觉到身侧的目光,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像最精细的刻度尺,一寸寸丈量着他的侧脸、脖颈、乃至微微蜷起的手指。
这目光让他有些不自在,仿佛被置于聚光灯下,每一寸细微的反应都无所遁形。
但他没有动,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维持着那份近乎本能的高傲与疏离。这是他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累了?”云染的声音响起,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恰到好处地打破沉寂,却不会显得突兀。
“还有一段路,你可以先闭眼休息一下。到了我叫你。”
殷玦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不用,谢谢小叔。”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连日来哭泣与沉默留下的痕迹。
云染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唇角弯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视线从他优美的侧脸轮廓滑过,落在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上。
“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总是这么客气。”
他语气自然,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亲属间接纳,“家里就我一人,平时冷清得很,你来了正好添点人气儿。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殷玦依旧看着窗外,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一家人?
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与这位云家掌权人,在此之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在父亲在场的正式场合,对方是父亲口中值得信赖的兄弟,是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传奇,于他而言,更像一个遥远的、符号化的长辈。
如今,这符号却要成为他未来生活的实际掌控者。
车内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安静,而是流淌着一种无声的、细微的张力。
约莫又过了半小时,车速缓缓降下,穿过一道气势恢宏、需要严密验证的雕花铁门,驶入一条私密的林荫车道。
车道两旁是精心打理过的草坪与名贵树种,远处似乎还能看到玻璃花房的一角反射着阳光。
最终,车子在一座堪称现代建筑艺术品的豪宅主楼前平稳停驻。
整栋建筑线条利落流畅,大量运用玻璃与钢材,既彰显了磅礴气势,又不失低调的奢华感。
早有穿着得体、训练有素的佣人安静地等候在门前。司机下车,恭敬地为云染拉开车门。
云染率先下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弯腰,朝着车内的殷玦伸出手,笑容温文:“到了,小玦。欢迎回家。”
“家”这个字眼,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殷玦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腕间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地位与品味。
他迟疑了一瞬。
他并不需要人搀扶,但直接拒绝似乎又显得过于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