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安似乎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夹着烟似乎被雕刻在了桌前,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只抽了一半的烟蒂。所有的窗都开到了最大,房间里浓浓的尼古丁味道仍是散不去。
晁南沨进去的时候皱了下眉,李恒安立马掐掉手上这半支,站起身抱歉地对晁南沨笑了下,说:“熏到你了吧?”
“没事。”晁南沨怀疑李恒安短暂失忆,明明他从16岁起看到李恒安都要皱眉。
他一眼看见烟灰缸,又注意到生理和精神上都缩了水的李恒安,忽然就想起二年级时他在自助餐厅门口量身高到了115厘米,当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因为高出一点而不能享受免费而愧疚时,李恒安却骄傲地摸摸他的头说,小沨长高了啊!
晁南沨垂头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李恒安点点头,“好。”又说:“去看过你妈了?”
“嗯,”晁南沨隔着桌子和李恒安说话,在自在呆了三个月左右逢源的能力退化,发现怎么措辞都觉得不合适,干脆直接问:“看起来精神不是太好。她是不是……复发了?”
李恒安低头苦笑一声,扶着椅子扶手又慢慢坐了进去,缓慢地说:“第一次手术前其实医生就说过,旁边的淋巴结已经都浸润了,即使都拿掉,还是会有挺大概率会转移复发。这段时间我一直抱着一丝侥幸,上周PET-CT结果出来,肺部和骨盆……都有了。”
即使是意料之中,晁南沨还是觉得瞬间大脑里大爆炸,随后听觉接着视觉,都在这一刻被抽了真空。
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沿,胸腔起伏。
“小沨……”李恒安伸手想扶晁南沨一把,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我没事。”晁南沨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两个人说不出口的莫名其妙很好地掩盖掉了他刚才的脆弱。晁南沨低声问:“医生有建议的治疗方案么?”
李恒安想去摸烟的手拐了个弯插到口袋里,如同背诵期末考卷的压轴题一般:“有几种。一个是先化疗,缩小病灶后再放疗和切除,但这个方案对身体伤害太大,二次手术后再复发的可能性也很高。第二个是对每个转移的部位穿刺取样,然后进行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对应的靶向治疗。还有就是可以试一试最新的免疫治疗,虽然在国内还没有适应症,但可以试试看,比化疗的反应要小。还有最后一个,”他放慢速度,“如果不想折腾她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恒安和吴琼二十多年夫妻,虽然陪在她身边的时间不算长,但不可谓不真心。短短几句话,这么多的医学术语,对于一直在房地产行业的他来说并非易事。
晁南沨知道他一定是尽力了,但还是忍不住问:“能不能请北京上海的医生来看看?”
李恒安叹了口气,“都请过了,北京肿瘤医院和复旦肿瘤医院的医生来会诊过,托了很好的朋友问的,都建议要么试试看免疫治疗,要么就好好休养。”
好好休养,多备点阿片类药物和杜冷丁,让她舒舒服服过完剩下的日子——这是医生的原话。
晁南沨不死心,“那国外的治疗方案呢?我知道国外有几个在研究的药物,很可能会上市,是不是可以参加临床试验——”
“小沨,”李恒安忍不住打断他,“你妈妈连走10分钟的路都做不到,我不想……让她太折腾……”
晁南沨往里咬着下唇,他知道自己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样子是有多幼稚。
但他并不想成熟。
从他生父去世开始,晁南沨似乎还没好好长大就已经成熟,认人脸色比认字要早,算得失比算数学公式要快,偶尔他也想要踢掉鞋在地上打滚着喊“我不管我就要”。
李恒安再一次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去试图扶着晁南沨肩膀,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李恒安只好把手插回口袋,说:“我来做决定吧,我们试试看免疫治疗,医生说不会像化疗那样恶心和掉头发,我想你妈妈可能是愿意的。如果你同意,我去和她说,你看呢?”
晁南沨心里清楚,李恒安给的已经是最佳方案,但仍是挣扎了许久,终于轻声说:“好。”又补上一句:“谢谢爸。”
自从吴琼嫁给李恒安那一天起,晁南沨就自觉地改口叫他“爸”,没被任何人要求过,为的是讨好这个能把他们从泥潭中拉起、洗净、送到松软温暖被窝里的人。
李恒安讶异于他的早熟和乖巧,曾和他们母子分别说过可以不用改口,吴琼笑笑说随他去,晁南沨也一直坚持,于是自那以后便一直这样喊了下去。
即使后来不愿意了,却早已变成了一种习惯。
说完这一句,晁南沨才觉得累,很想抛开一切,倒头睡到天荒地老。
李恒安料到他说完事便要走,赶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厚的盒子,递给他,“今天又长了一岁,生日快乐,小沨。”
只一眼晁南沨便知道里面是块表,和李恒安一贯的风格一样,送的礼物只往贵里的挑,根本不管晁南沨用不用得上,前两年送的911估计这会儿还在车库里吃灰。
晁南沨犹豫了一下,李恒安马上说:“我知道你平时也不戴这些,好歹先收着,有合适的场合再用。我特地挑了低调的款,你打开看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晁南沨只好接过来,并不打开,勉强勾起一个笑,说了声谢谢。
他回到屋里便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转眼看到昨天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木制的黄老板。他把黄老板放在窗台上,和它说话的语调比刚才温柔了千万倍:“你就在这里看门,楼下有只傻鸟,别让它溜进来。”
过了一会儿,又摆弄出一个伸懒腰的姿势,随手拍了张照片给余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