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之为她拢了拢大氅,好叫她睡得更安稳些。忽见她睡梦中似有痛苦缠身,难受地蹙了蹙眉。
他搭上她脉搏,心中一沉。
手掌即刻运转灵气,指尖点在她后背天宗穴,逆经脉而行,缓缓将毒逼退。
灵气有如瀚海沉泥,他却无半分犹豫。
......
周青崖醒来时,谢悬之一如寻常地端坐如松,煮金桔水,除了额上有微微细汗,说话的声音虚弱些:“你醒了?”
“嗯。”周青崖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舒畅,身上的大氅有着谢悬之独有的墨香,让人很安心。她目光扫过窗外,忍不住惊叹,“好美的花。”
山茶斗雪,朵朵如火丹红,凌霜而立。
只为她,盛放自如。
“惟有山茶偏耐久,行遍山河更不朽。”她赞叹。
红花白雪映在她眼中,谢悬之问道:“你可知,你中了毒?”
谢悬之怎么知道的?
周青崖回过头来看他:“我知道,蜃蛇之毒。”
世间奇毒,天下无解。
“几年?”
“五六年了。”她答得风轻云淡。
中了蜃蛇之毒的人,至多可活两年。怪不得三年前她会死在神堂峪。
如果说今夜的很多时候让他感觉太过真实,不像在梦中。那此刻,听到回答的谢悬之如坠冰窖。
比在终年覆雪的神堂峪还要冷。
“我去过神堂峪,没有找到你。”一只单髻挽万千发,他的眼睛染上悲伤,“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会把我们两个人一起葬在海棠花开的地方。
“神堂峪?我早已经不在那里了。”周青崖托着脸,莞尔一笑,“谢师兄,我现在不就在你面前吗?”
三年。她的身体恐怕早已与神堂峪大雪融为一体。
“如何中的毒?”他问。
同时,谢悬之的大脑飞快闪过无数本古书秘籍,一本本,一页页快速翻过。
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留住眼前这一缕梦中的魂魄。哪怕逆天而为,哪怕堕道入魔。
“那天早上………”周青崖顿了顿,“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啦,玉简里散修联盟有人发消息说,东南海岛上有妖出没,祸害渔民。于是我轻装简行,赶赴海岛。”
确实有妖。而且是一只极其罕见的巨大蜃蛇。
周青崖轻踏海浪,手持双剑。蜃蛇吐信卷飓风、摆尾撼沧溟。她与之力战七日七夜,剑刃崩火星,衣袂染血污。
终在第八日晨光刺破海雾时,双剑交叠贯入蛇首。一阵腥风中,蜃蛇巨躯轰然坠海。
等到她筋疲力尽回到岸边,海风扯乱发鬓,衣摆滴着咸水。周青崖抬手随意将散乱的发带系紧,指尖染着的血珠蹭在青色布上,也浑不在意。
旁边散修伙伴却脸都白了:“阿青,你的手……”
周青崖这才看到,她的手背不知何时被蜃蛇咬了一口。她盯着三点血印,抬头安慰伙伴:“没事。死不了。”
劫后余生的岛民们感激,欢呼,视她为英雄,要为她立起石像。
周青崖摆摆手,谦虚道:“过了,过了......那个,雕刻石像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刻得飘逸点?在海边要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飘飘欲仙,能理解吗?我再跟您说的详细点哈......”
“斩了蜃蛇,岛民们请我吃鱼,可好吃了。”周青崖一点也不后悔,语气轻松,“为了那么好吃的鱼,死了也值了。”
这样荒唐的话从周青崖嘴里说出来,却一点也不违和。
无论是为意气相交的朋友,还是为素不相识的人,她想帮就会尽力去帮了。
随心而动,随意而行。有诺必践,虽死无悔。
这是周青崖的道。
再后来,她看过医师,知道此毒无解,干脆去找天道打架。
雪花无声落下,席卷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