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下面,是一堆破破烂烂大小不一的碎纸还有绢布,她拿起点燃的烛灯坐在地上,照亮地上那些写满字的纸条。
随意捡起一张,上面写道:“今日无事遂令人将粮仓清点一番,提议分成两拨清点,结果他们人传人,分成两拨,又分成四拨,分成十六拨,分成三十六拨,检查时已分成了七十二拨,这群人好笑又蠢有趣的紧。”
又捡一张,笔迹能看出是另一人写的:“刺史已伏诛,不日返。”
有时能看出是连续两封。
“西山有猛虎出没,几日前才吃人,绕官道行,万事小心。”
“官道得多走四日,长野等不了那么久,走西山一日就能到,吾让阿诚多带了两使徒,白日走,不会有事。”
“我往西山,在山下等你。”
……
很多很多,两个人的笔迹。有的纸被摸得起了毛边,有的沾上点点血液,从公务采买到日常喜怒哀乐,这两人无话不谈无事不谈,像上下属,像同事,像挚友。
寂静夜色,雪落无声。女孩盘腿坐在地上,脚边是一盏微弱暖黄的暗灯,照亮面前一方天地,脸上泛起一层层模糊柔波。地上散乱着陈旧的字条,有的轻轻触碰就已经碎裂。
直到她看见一张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字条,边缘粗糙毛刺,血迹已将字迹晕染,写字之人力道不足,字迹歪歪扭扭无法辨认是谁,依稀尚能阅读。
“元月相遇,岁岁平安。”
而她将手指挪开,落款熟悉得让她害怕,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摸索,好像百年前也有人抵死都不愿松开这张纸。
洛河咬死下唇,在剩下的一堆残卷中翻找,零星碎片不全,她按照血迹的形状将这封遗书拼凑,一字一句读。
在这封信的日期之后,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书信往来,只有时不时出现自己用朱砂写的自述独白,冗长而杂乱,错字连篇。
这是元安上一世,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封诀别书。
“……遗孤四百皆已妥善安置,损坏的长汀桥不日竣工,万疆门百废待兴,百姓多已归家,流民之患还需向朝廷增派镇压,确保万无一失……”
“圣旨已下数日,节骨眼上不宜再与皇上起冲突,我便会明日启程入城,向皇上请罪。首座一职交由陈十代理……”
“此去一别,归期不定,世间多灾,惟愿卿安。”
落款的最后,是那句岁岁平安,她模糊地想起这个名字的来由,是多年前元宵节上的对视,她被上一任女使选中,少年恭恭敬敬地跪在她脚边,双手奉上鸾刀,叫她主上。
她记得那抹黑色,如瞳孔深处滔天的浪,如影随行。
明知必死的局他也要去,以为牺牲了自己就可以保全其他人,结果就是尸骨无存,派去的马车在宫门前等了一夜,雪埋了半车轮深,她再也没见那个为她求药,换来光明的人。
他在信中交代了当时他手里所有的项目进程,他所剩无几的私产全部给她,甚至在如此有限的篇幅中还简述了她最爱吃的甜羹的做法。
他用一生陪伴她左右,最后的愿望也只是“岁岁平安。”
身前衣襟上冰凉一片,她低头才发现模糊的不是光线,而是眼中闪落的泪水。
“真是个傻子。”
翌日。
清晨。
一整夜辗转反侧,洛河鸡鸣时便起床了,撩开帘子瞟了眼小婢女还在睡,蹑手蹑脚溜出门外,自己打了水梳换衣。
她以为自己什么声音也没有,必然无人注意到她,但奈何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她偷偷钻出门,捏着心尖合上门,身后猛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狗叫,吓得她连盆带人摔到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等她揉着脑袋坐起来,大黑狗已经叼着她刚刚抛出去的木盆,摇着尾巴站在她面前,一副乖巧模样。
——如果除开他刚刚吓她的那一跳,其实也确实蛮可爱的。
洛河用揉过自己脑袋的手摸了摸狗头,没想到这狗还挺粘人,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大狗本来力气就大,洛河坐在地上重心不稳,被他一个冲动再次创倒。
她与苍松对视,看着它光洁亮丽的皮毛,还有脖子上醒目的皮质链子,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狗,昨日不是在她落锁之前就已经追出去了吗,现在是怎么进来的?
她想着,目光慢慢从狗身上移开,落到后面很远处站着的人影上。
元安不自然地往外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