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行,”她拉住他,“你不是最听我的话了吗?为什么不行?”
“这个不行。”
洛河说:“那我不需要你了,你走吧,换个行的人来。”
“不行!”
元安目光躲闪,脱口而出。
洛河转过身背对他。
元安说:“……至少现在不行。”
“小性子还挺倔的,”洛河也没想要现在就把他拿下,见对方退步,自己也找了台阶下,“我记得那日你说你去查了老头和那个女人的资料,有什么消息吗?”
元安像是早有准备,从袖口拿出折好的白纸摊开交给她,“都写在纸上,老头的查清楚了,但那女人的消息多来源于坊间流言,不知道能不能相信。”
洛河侧目瞥见半透明的白色窗纸上影影幢幢闪过几个诡异的人影,她装作没看见接过纸张,一目十行阅读起来:“本姓常,名卫重,独居海下山,早年家中富裕,有兄弟三人,皆死于战乱,双亲死于疟疾,曾娶妻,育二子,妻捐命于菜人市,长子被奸人骗其母捐市所得钱财,遂自缢;次子年幼,溺亡。”
洛河一顿,不由感叹:“是个可怜人。”
元安将温水递给她,接过她手中卷轴,“只是当时大多数人的一生罢了。他后来回了老家,做了点生意赚了钱,又将钱都扔进赌坊,所幸他运气不错,几乎将家产赢了回来,戒赌之后便一直在辜邬住着,平日里没什么朋友。”
洛河问:“海下山在哪?我们那天跟去的地方?”
元安颔首:“海下山在云中东面,高度只有云中的三分之一不到。他就住在山腰下,那条出山的路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地上的石子是踢上去确定位置所用。”
洛河愣了一下,默默将脸转过去,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这下她该死,又好心办了坏事,只希望那老头不要因为路上没有石头迷路吧。
元安似乎看出洛河窘迫,语气含笑:“主上不必担心,这条路他已走了快十年了,况且那些石头本就会因各种气象原因滚动,他不会迷路的。”
“而且根据手中信息判断,他应该只是识物不清,而不是完全看不见。病症的原因尚不明确,可能是行军时留下的旧伤没有得到及时医治造成。”
她将脑袋凑近,低头去辨认纸张最底下密密麻麻的蚂蚁小字,那一段是关于常卫重买的东西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某种宗教仪式用品,一是因为他年少时族中曾信仰翉笃教,二是有情报传言他总是在每月十五的前一天进行物品交易。
元安说:“那日我看见盒子里的是一件银器,但具体是什么东西还得潜入他家中才能知道。”
洛河:“可是我记得林姑姑也是在每月十五祭奠池头夫人,用的也是银器,有没有可能他们一起信的是血轮教?”
元安摇头,神情逐渐凝重:“血轮教害人不浅,奉行以杀人为乐,若真是如此倒是应该再查一下他附近是否有存放尸体的仓库,尽早除掉他。”
洛河将纸张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又把读过的内容再浏览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信息,宽慰说道:“我只是猜测,说不定他只是个和蔼可亲的盲人老头,等有了确凿证据再动手也不迟。你明日就去,记得顺便帮他把石子踢回路上。”
“至于那个女人,坊间流言是怎么说的?”
元安把纸张叠成平整的四方块,站起身走到蜡烛旁边,看着纸张在油中燃烧变黑,最终萎缩扭曲成一根黑色细脆的炭丝,就好像它变回了出生时草丝的模样。
元安说:“今年辜邬城中的新贵有三位,其中两位是女人,一位姓李,一位姓荀,都在主街购了大宅,两位都是靠售卖花灯起家,李氏在官府公账上能查到她缴纳的大笔税金,但荀氏,她所缴纳的税金额度远低于李氏,如果这样算,她根本不可能买得起大宅。”
“女子的信息通常不如男子记录的详细,九生堂能调用的也只有官府的资料,不过富贵总是惹人眼红,她们又是女子,安身立命本已不易,一点风雨便能将她们推到风口浪尖上。坊间关于她们二人了流言难堪入耳,没几句可靠的。”
元安从油灯旁走过来,端起火炉上的汤药斟到小碗中,碗面上的热气不断上浮,洛河看见了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药了。”她往床边挪了挪,试图转移话题,“那照这样说,荀氏最有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两个丫鬟和她也脱不了关系,不如把竹玉当做切入口,我们屋中有她所有的文牒……我好了,我真的好了我不要吃药——”
洛河一遍摆手一遍后退,奈何床就这么大,她退无可退抵在身后的墙上,回想起即使在睡梦中也记忆深刻的味道,她甚至一直以为自己在喝巨苦巨酸巨臭的洗脚水,结果醒来还要体验现实版本,她还不如睡死在梦里。
元安俯身将汤碗放在床边柜子上,再抬头是却看见洛河面容凝固,神色不安,她停住后撤的动作,伸手指向窗外。
元安顺着她的指向回头,只见窗外的人影并没有离开,反而增加了不少,底下一排半圆脑袋的上面又堆了一层脑袋,如同金子塔一般颇有几分诡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