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我问。

他盯着木质路标上缠绕的蔷薇藤直点头。“很好看。”

“我是说，那本书。”

“……也好看。”

似乎小心拘谨过了头。很长一段时间，灯光那么亮，我们却没再说过话。

我的住所距离大门很近，但想到达还是需要先穿过两个公共小花园。一个在社区入口处，另一个在水边，要走过桥才能进入。我们社区的植物比别处多得多，从雅各的花葱[1]到奥黛特的卡特来兰[2]，从阿佛罗狄忒的金苹果[3]到梶井基次郎的柠檬[4]，层层叠叠，占领了整整七个小花园。

这段“从……到……”的排列很奇怪吧？我觉得别扭，可事实如此，我也没办法。

这些植物并非一开始就在社区，是我们自己规划，雇专业人士落成的。因为难以互相合作、互相妥协，我们自己负责自己屋子附近的绿化设计。规划着，规划着，本来只打算建三个花园的社区就有七个花园了。很多次，我在社区内散步，不见天色，不见水色，只见热爱肆意生长。

苹果树是我亲手栽的。

“看，金苹果树！”行至桥头，我手指对岸两棵门神似的树。

“金苹果。”他重复了一遍，“会结出金子吗？”

“不会，这个品种叫‘金苹果’。”我解释得毫无波澜。他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我搬进无寻处那年，刚好撞上这个新树种进入市场，见猎心喜便买了回来。它们还很年轻，却已经是世上最老的金苹果树之二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品种！”他瞪大眼睛盯着那两棵树，像一只猎豹盯着羊羔。

这目光令人费解，令树悚然。

“结出的果实，果皮是金色的，很漂亮。”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拯救我的树，“但是很难吃。”

“啊，很难吃吗？”他耷拉脑袋，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步子也变得拖拖拉拉，看起来失落极了。

不管怎么看，你的手都不会发芽喔。“你很喜欢吃苹果？”

“嗯，”他点点头，“因为最常吃的就是苹果。”

说反了吧，是因为喜欢才会经常吃啊。我瞥了一眼他认真回答的面孔，他恰巧也在看我，我回以礼貌的笑容。

“走！去我家吃苹果。”我带着他横越草坪，走上归家的小路。

我的小路足够长，能看到月亮升起。[5]

☆

越是靠近我的屋子，空气中悸动的期待就越浓重。他好像真的很饿，急得双颊发红。

在把门拉开前，我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你应该不对毛发过敏吧？”

“不过敏。”他回答，“我不可能对毛发过敏的。”

不可能对毛发过敏是什么意思啊？我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我养了只黑猫，它不咬人，你别怕。”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

“我不怕。”他跟在我身后走入玄关，小声喃喃：“它应该打不过我。”

怎，你还想跟它比划比划？我没回头质问，打算直接让猫给他两拳。

说起猫——它又去哪了？

我的猫从不会蹲在门口等我回家。比起猫，也许苹果树更爱我。可我很爱它，我的院子里有许多无害的花，只是为了把影子映在它身上才存在。

“随便坐。”

我手指沙发前的矮桌，“水果都洗过，喜欢什么吃什么，我去给你弄点主食。”

“我吃水果就好。”他似乎想拉住我不让走，但还没碰到我就缩回去了。

“水果不顶饿。”我站在原地跟他解释，“晚餐还要等一个半小时。”

“我不饿！”

欸，你的胃还真是变幻无常，命数不定啊。

我答了声“随你”，给他拿了些没拆过的零食，“想喝点什么？我这儿什么都有。”

如果确实有要招待人的意思，就不能问“要不要喝点什么”，因为潜在答案包括“不要”，可能被误会是在赶人家走。我深谙语言的潜台词，和他不同。

他这样前后矛盾的说话风格，到底是性格导致的，还是家境导致的呢？

我是说——他到底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神秘原因突然不想吃我做的饭，还是怕我趁机下毒谋财害命？

“……可乐可以吗？”

他埋头啃苹果，声音却出奇的清晰。能练就这般绝技之人，定能问鼎第一届到第一百届边吃苹果边讲话唱歌读诗说相声大赛。

“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

他仰头，茫然地看着我。

“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