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王淮吉的到来,他也并不吃惊。不过再次见到这些曾经的朝廷命官,早已不同于记忆里的他们,而今,皆两鬓斑白,容易感伤了。
七年前,宋寒声尚且十三,宁渊旱灾连年,起义纷起,国力衰弱,南蛮趁机入侵烧杀抢掠,国内民不聊生,国外虎视眈眈。
宋寒声虽身为宁渊皇子,可母族身份卑微,母亲早逝,在一众皇子中最不受宠,后被天子送至南蛮,成为质子,整整三年。
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他经历了什么,只知天下太平,南蛮势力再未侵入宁渊一分一毫。
即便如此,三年后,他也没能返回尚京,而是被送往广顺,在齐世清手下历练。
他自己知道,什么历练,都是借口罢了,自他被选中成为质子的那一刻,从他踏入南蛮土地开始,就已经被父皇抛弃了。
他代表宁渊的耻辱,故而那位君临天下的父亲,不愿见他。
好在,齐世清与其好友王淮吉,一人将他视如己出,一人仍视他为天潢贵胄,敬爱有加。
“七殿下……”王淮吉跪着向前,双手颤抖着从药盒中取出纱布和几个白瓷瓶,将眼眶中的泪硬生生憋下,强忍着喉头的哽咽,“让老夫为殿下上药吧。”
“淮吉叔,您快起身吧。”宋寒声伸出手扶在他的胳膊处,“若寒声不曾受过您与齐叔的恩惠,恐怕早已身入地府。”
王淮吉心中惆怅,他明明贵为皇子,却被天子作为质子遣派南蛮,一去就是三年,从不过问。
再战南蛮,宁渊大胜,才派人将他接回,不是回到尚京,而是时任大理寺卿的齐世清门下,匆匆又两年,朝廷诏谕,任这位皇子为提刑官,秘密长居广顺。
血流呈现紫色,这是怎么一回事?行医多年,王淮吉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毒,他犹豫地望向自己所带来的药,不确定地将手半悬在宋寒声背脊的半寸处。
“淮吉叔。”宋寒声开口道,“这是南蛮特制的毒药,得用木灵草研磨成粉。”
南蛮的毒药?木灵草?
“殿下,这是南蛮人干的?”
“查案途中,我二次遇伏,有太多的人想要我的命了。”话到此处,宋寒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自嘲地笑笑。
“殿下,您等着,老夫现在就回去翻医书。”说罢,王淮吉将手中的药物放下,急匆匆地就向外走去。
“淮吉叔!”他叫住他的脚步。
“不必了,此毒,除木灵草外,无药可解。”
“那老夫就去为殿下寻木灵草。”
“宁渊是久寒之地,生不出木灵。” 宋寒声的心沉寂下来,“您是医者,我也不必对您有所隐瞒,中此毒者,活不到次年。今南蛮内乱,不知几时休,没机会了。”
“……殿下”
“或许我这一生,便该背负这命运的,逃不过,便罢了。”他说得极为轻巧,生死似乎在他眼里已算不得什么,顺应了命运给他的安排,最后再云淡风轻的离开,又未尝不可。
“淮吉叔,而今我告诉您,便是希望您切勿告诉他人,只算你我二人的秘密。”
“不,殿下,恕难从命,事关皇室血脉,老夫岂能不管不顾?”
“若您还真的尊我为七皇子,便听从我的命令。”他的眉眼冷去几分,话中略带强制性意味,“您与齐叔最清楚不过,父皇待我,何如?”
是啊,他十三岁便离开尚京,隐姓埋名,只身远赴南蛮,南蛮二十一味毒药,都是从他身上所炼得。
屈辱与折磨的滋味,他再熟悉不过,从恐惧,仇恨再到习惯,他忍受了一千个日夜,已经不愿再去回望了。
十六岁,他终脱离火海,奉秘旨回渊,却不得步入尚京,怎料,同年三月,母妃突然暴毙,自此深入苦海。
眼下有解脱的机会,他何乐而不为呢。
“老夫领命。”知他之苦,也不忍再相劝,王淮吉深深望了这位皇子一眼,两年前他同齐世清一起送他出府时,尚不知他身上的这些伤痕,整整两年啊,他们从未发现过他半分伤痕。
王淮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药房,将所有的医药古籍全都拿出,逐页、逐字地翻阅。
他的眼泪随着蜡滴掉落下来,不知又翻了多少页,那扇小小的木门内,传来微小的啜泣声。
古铜镜中雪白的脖颈被棉布包起来一小块,姜亦语呆呆地望着镜子,她不知为何上天偏如此眷顾她,让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死里逃生,接连被追杀。
可时至今日,她也已无法再改变什么,这几日她也反复回忆,刚穿越过来时,她就已经在水里了。
接二连三被害,她不得不怀疑,是否那次的落水,也是有人将她推下去的。
不过,她现在怎么也看不见原主的那段记忆。
为什么?就这一段记忆她看不见?明明这几日她已经开始继承原主之前的记忆还有验尸的能力。
“吱呀—”
齐世清推开门走进来,“槿娘?”他温和地笑笑,“见你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我便进来了,寒声他让我来看看你好些了没有?”
姜亦语一改愁容,她起身相迎,恭恭敬敬地喊了句齐叔,便同他一同坐在桌边,“我没什么事,顾大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说,可我了解他的性子,这次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留下的伤口竟也会让他说出一个疼字。槿娘,你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