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内周茂沉睡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而一旁的沈兰昭却被面前的人惊的一时忘了呼吸。
此刻的周茂与平日里的样子可谓大相庭径,面容周正,眉目锋利,最令人难忘的是他脸上那道约莫两寸的伤疤,正狰狞的爬在他的面中,为这副端正的面容又平添了几分狠厉。
她忽然想起裴进与柳寻雁口中对梁平外貌的描述,别的暂且不说,但这脸上的的伤疤可是没几人能复刻。
还有上元节时,她第一次见周茂观察他的手,粗粝又厚重,虎口处的茧和手背的伤疤,足以说明他曾经常常手握兵器,定是有功夫在身。
再联想到之前打听到梁平的经历和线索,竟是一一对应上了。
五年前战死的冤魂梁平离奇归家后又消失,五年前周家去而复返的周茂,遣返了除管家以外的所有下人。
结果已是显而易见——周茂就是五年前的梁平。
而这原本的周茂又去了哪呢?
“说是被人牙子拐走很多年没有踪影,索性便带着梁平搬家来了我们这,一边做小本买卖一边打听另一个孩子的消息。”
老伯的话在她耳畔响起。
想必原本的周茂,正是多年前被拐走的梁家双生子其中之一,不然如何一模一样的顶替周茂混入军中不被发觉。
那么想必白日里,他应当是带着易容所用的人皮面具示众,不然这张刀疤脸实在是太过突兀,难免遇到故人被认出。
尤其是……柳寻雁。
沈兰昭垂眸望着他的脸,心中泛起一阵阵波澜,酸涩万分。
阴差阳错的竟还是嫁给了他,一直以来真心相待,却从未吐露心声。
她等了那么久,她以为的负心人,她年少时一直喜欢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她的身边。隔着这样一张假面,生生将他们二人的过往心事彼此掩埋。
沈兰昭心中不免叹息,但手中动作没停,轻抬起周茂的枕头将玉佩取出,又将他床前的床帐放下,连同他的秘密也一起遮掩。
她迅速撤离周茂房间,带着玉佩急匆匆的往书房走。
若周茂有意遮掩自己的身份,想必那地下室一定会有每日易容所用的东西,以及他真正想要掩盖的真相,说不定他也发觉了当时苍岭之战事出突然,有什么线索藏在地下室。
此时月光竟也没了方才那么亮,依稀有乌云逐渐朝那抹光亮靠拢,似乎要将其吞噬,连渐起的微风也难以吹散。
月黑风高夜,正是掩人耳目行动的好时机。
她在黑暗中一路向前,绕过连廊来到书房,顺着上次的记忆找到了那处暗道。将手中的玉佩嵌入凹槽,地面微晃,那道木门也随之打开,下方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沈兰昭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顺着门洞口向下一照,果然瞧见向下有一处绳梯落到地下室的地面。
她没有犹豫,顺着绳梯结结实实落到地面。
周围砖瓦堆砌的空间,向前延伸着一条幽黑的隧道,似乎前面还有好大一处空间。
沈兰昭举起火折子,将两侧壁灯点亮,顺着隧道向前,约莫又走了十米,她来到了一处斑驳的木门前。
这里似乎就是周茂藏匿秘密的地方。
她推门进入房间,不同于外面的隧道,因为在地下的缘故有一股子陈旧的灰尘气,甚至在来的时候砖缝里偶尔可见青苔从中挤出。而这里的房间似乎要比外面的味道要好闻一些,也有方才在周茂房间中点的檀木香味,甚至还有一丝清苦药草味。
沈兰昭心生疑虑,于是举起火折子在黑暗中摸索,想找找这里有没有灯可以点。地下室不比上面的房间,还有窗户能透一丝外面的月光,这地下四处密不透风,周遭黑漆漆一片。
沈兰昭扶着墙,向前探路,脚下不知被何物猛地一绊,向前扑去,慌乱之中一只手不知撑在了什么地方。
怎么好像是……肌肤的触感。
沈兰昭迅速抽手,谨慎地将火折子向方才那处一递——竟出现一张面色苍白的人脸。
纵使她胆子再大也难免被吓的汗毛竖起,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可是回过神来,沈兰昭又凑近一瞧,发现此人面相竟与梁平一模一样,就连身量也似乎相仿,许是卧床已久,这人看着要比梁平瘦弱许多,面颊凹陷,长期不见阳光皮肤白的可怕,瞧着倒像一具木偶,毫无生气。
她朝着面前的人摇了摇手,见没反应伸手探了探鼻息,微弱的呼吸打在她指尖。
看来还活着,只是纹丝不动形同死人一般。
能被如此藏在地下室当中,想必这就是那梁平的胞弟,原本的“周茂”。
那既然如此……他岂不是当年烈火军唯一的幸存者。
沈兰昭突然有些眼热,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希冀,她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了无生机的人。
若是他能醒来,说不定会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成为当年苍岭之战的关键证人。
想到这里,沈兰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与疲惫,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答掉到地上。
五年了……父亲,阿兄,我终于找到了。
连她都觉得在那场战争中不会有的幸存者,此刻正躺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