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顾问:“你跟踪我,只是为了看清我真实的长相?”
“有这原因,不过我更想了解主顾的底细。”
“你对所有主顾都这么做过?”
“是的。”
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诡弓不徐不急地补充:“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做这种买卖,我谨慎点不过分吧?”
沈惟顾无声盯着窗边模糊的身影,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冰壳在他的身周迅速凝结,与精钢一般坚硬。杀气勃然散发,仿佛严冬凌晨令人窒息的寒意。
但诡弓的嗓音还是平和的,甚至足以让人感受出他脸上正露出若无其事的极浅微笑。
“沈校尉,没必要。你只是买家,我只是卖家。”
杀气撞在这柔软无际的音声之网上,便被密密地缠绕住,又慢慢地消散开。
沈惟顾沉默一阵,又说:“作为唐家堡出身的人,你的话实在是多。”
“你第二次这么讲,看样子这会儿又不想杀我了?”
沈惟顾没回答,诡弓轻轻笑了:“也好,让我来解释一下:杀手也是人,人怎么可能都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我是不想杀你,但我讨厌谁在面前说谎。”
诡弓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如果只是想观摩我的真容,今日傍晚你在墙头也该看够了。”
“不是傍晚”,诡弓轻声纠正:“午后你刚出天策驻地,我就跟着一路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显得平淡,可入耳偏令大多数人感到舒服。
但沈惟顾是少部分感到不舒服的人。
沈惟顾非常不喜欢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特别是它来自一名居心叵测的偷窥者。但被撩起的怒火虽然足够强大,还不足以令他失去对情绪的控制。
“说出你的真实目的,不然咱们就此分道扬镳,这笔买卖我另外找人做。”
“沈校尉,你不够信任我。”
对方回应坦然到有些伤人:“的确,我甚至觉得你是浪得虚名。”
“但你根本找不到人接手,不管是同门还是其他江湖门派,毕竟没谁乐意轻易得罪人,特别是我。”
沈惟顾冷笑,挖苦道:“你已经自信到这个程度了吗?”
诡弓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语调,也像换了个人。
宛若威严王者的低沉嗓音发出威胁:“你要固执下去,我只好用别的法子说服你。”
“死人最听话,是不是?”
窗边影子一动,声音传来的方位更接近床前:“你好聪明。”
沈惟顾反于此刻更显冷静淡漠,语声一丝波澜也不见:“我是你,绝不会选在这时杀人灭口。”
楚郁的住处虽不大,所在的里坊却算繁华,夜里酒肆逆旅里歌乐不绝。不似平康坊,这里的坊丁收足各家好处,管理一直十分松散,时常深更半夜酒鬼在街头乱窜也无人过问。
诡弓在楚家从白昼起逗留至今,再掩饰也难免留下一二会被外人发觉的痕迹,这偏是杀手最为忌讳的。
二人又沉默对峙许久,刺客笑一笑:“多虑了,我不至于为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就对客人出手,如果必须这样做的话,得多加十倍的酬劳。”
沈惟顾淡淡地说:“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你我的买卖也必须做了?”
诡弓语气轻缓,既非劝解,也不是挽留,反倒摆明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走遍全天下,你都找不到跟我脾气一样的人。其他杀手只爱钱,我好歹有别的兴趣,也是你的难得机会。”
“楚校尉住处虽不寒酸,但看样子不能算做富贵人家。至于沈校尉自己,军中俸禄微薄,纵然几年不吃不喝,又能攒下多少银钱?所以,我很合你的心意。”
刺客的态度看上去很真诚,至少表面如此。沈惟顾忽然抬头,望过来的目光中有一种出奇的默契。
他笑了,这次的声气却轻松了不少:“怪了,杀手与主顾的交情只该钱货两讫,你倒找我讨起钱财以外的东西。”
如果说开始彼此试探的交谈还遮遮掩掩,如今倒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反而显出实在的安全。
床前几步远的坐榻一响,大概有什么人坐了下来,片刻后传过的语声甚显温文尔雅:“我只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查孟乐仙?”
是沈惟顾留在字条上的人名。
床上没些微的声息响起,甚至呼吸也听不到。刺客的指头百无聊赖地在松木几上划来划去,细细的摩擦声传来,显见他等得不太耐烦。
沈惟顾仍没说话,但如果对方能看清的话,会发现两只灰色眸子里有火花跳跃。
“你不是多话”,他慢慢地说:“是疯了。”
天底下确实没有杀手查雇主动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