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郁凝神盯着榻前摇曳的灯焰,好一阵后突然说:“这事儿不对头!”
沈麒征上下瞧他两眼,转头又去倒茶:“什么不对?”
“如果黑衣人是……阿顾的同伙,与他一起杀害颜使君,为何行动时间不一致,而且事后无故受伤并暴露行迹?”
那边好半天没回应,楚郁抬头,不满地看住沉默不语的沈麒征:“多讲两句要死吗?说话又不是拉屎,还会便秘!”
尽管习惯了老友的讲话风格,沈麒征依旧忍不住皱眉:“嘴能不能放干净点,你家娘子就是受不了总听见这些,才跟你合离的!”
这一招着实叫楚郁扎心,汉子低声哼哼又转回开头:“你一个屁都不放,不叫人着急嘛……”
“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叫没说的!阿顾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能不着急吗?而且这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古怪,未必是他独自拿的主意!”
“难道你认为沈惟顾是无辜的?”
“喂,我可没琢磨着颠倒黑白,但事情一码归一码,不该囫囵给人扣一大黑锅吧?”
沈麒征再度沉默,挑了挑灯芯后,慢慢说道:“原来真正的五郎早已身故,他……当年的年纪还那般小,着实可怜。”
楚郁这才记起:那名与沈家本有血缘又死得无声无息的孩子,方是沈麒征真正欲关怀的对象,而自己则总在不经意间试图给那个冒名顶替者脱罪。
既然想到这层,汉子也不再那么理直气壮:“我……我只是查案习惯了,这个……既然发现疑点总得搞清楚……”
“我知道,平时五郎……这十年间沈惟顾与你相处时日最多,如今你关心他,也属人之常情。”
沈麒征依旧瞧着灯火,好像并不在意之前发生的一切:“既然存在疑点,展开讲讲。”
天策将军转过来的眼神微露疲惫,楚郁犹豫一阵,尽量轻言细语地说来:“最开始被当成凶手的是另一个黑衣刀客,后来善至指认是阿顾所为,那我们推测二人同谋本也合理,尤其通济坊那一回阿顾亲自出面阻止我之后。”
“确实如此,但你又因何而生疑心?”
“那人本名叫益特思,按辈分算是何酥酥的师侄,在西市一间吐蕃铁器店当伙计。他说店里平时售卖些见不得光的私货,需要通过特殊渠道运入城里,何酥酥虽猜测其间定有蹊跷,但看在酬金的份上装作不知。颜使君被害的翌日,益特思脸上带伤找到何酥酥,再度请求庇护。他本不愿管,奈何义子安福佑以为益特思是教中同门不可不护,何酥酥才勉强答应下来。”
“所以他方能在通济坊顺利隐匿了一段时间?”
“没错!再后来我去拿人却给坏了事,益特思也不见行踪。但何酥酥人脉广大,发现此人可能躲在宣平坊。他正犹豫是否搭救,安福佑却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去救人,但破不开关人的地窖门。而且益特思隔门告诉他自己伤势极重,恐怕走不出多远会就被歹人抓回……”
沈麒征心里一沉,骤然感觉出异常:“他的意思……阿顾是歹人?”
楚郁绷起面孔:“还能有谁?我本当阿顾救走同伴,但看来内情绝非如此。并且审理罗晰旧案时,我也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哪里?”
“益特思是胡人,身形和五官的特征十分明显,但和阿顾一起掳走罗晰的那蒙面人的外貌身材与他并不相似。”
尽管变化不大,楚郁还是看到沈麒征神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幻,对方沉吟一阵:“就是说,其实还有第三者介入了?”
楚郁猛地拍了个响亮的巴掌,哈哈笑起:“对,就这个!”
“可沈惟顾分明在自身难保之际还不忘维护此人,何况即便查到对方的底细,五郎……他犯下的罪根本无法一笔勾销。”
楚郁望向灯光里那张似乎平静的脸庞,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他闷着头在房内逡巡一阵,最后很不高兴地甩过一句:“烦死了,想个屁,爷先睡大觉去!”
沈麒征已经和衣躺上榻,拍拍空出的一侧:“行啊,给你留了地儿,先这里将就一晚。”
楚郁刚甩去两只靴子,不知怎么脑子里陡地蹦出崔小武提过的南肆那一幕,瞅瞅边上躺的大男人,身上登时好像无数小虫乱爬般又麻又痒。
“哎,我说……”
沈麒征张开眼,对于朋友忽青忽白的脸色十分不解:“你着凉了还是怎么?”
楚郁拧着眉头:“要不我打个地铺凑合一夜。”
“……犯什么毛病,也就我住这地方没那么透风,睡地上冻不死你,别明早又嚷着受寒了腿疼!”
楚郁哪好意思明说,支吾了些词不达意的:“我就觉得……你跟我挤一张床上,咋越想越别扭?”
“少抽邪风,我能拿你怎样!”
楚郁差点脱口一句“那可难说”,幸而门外已经响起急促的拍打声,终止了注定要惹麻烦的口无遮拦。
申屠闵焦急大喊:“将军,沈惟顾逃走了!”
从天都镇赶往玉泉山庄,平时至多花费四五个时辰。不过沈惟顾如今根本不敢行于官道,更清楚缺少过所的自己绝对过不了沿途的关卡,因而只能在山岭间迂回出一条隐秘的艰难通路。
将近晌午,二人终于找准正确方位,唐贺允从前面的山形判断再过六七里,他们就能抵达玉泉山庄脚下。不过山路不比平地,这样过去少说又是三四个时辰。
唐门弟子回头看看跟随的人,轻声说:“歇一会儿吧,日暮前能到的。”
沈惟顾点头,脱离囚牢后他通宵未眠,急于赶路,而今看起来面容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色也非常明显,确实需要短暂的休整。但男子的表情还是冰冷,坚硬,未因唐贺允展示的关怀产生丝毫的软化。
沈惟顾没再说话,垂着头坐在不远处,阔叶的树木皆已枝头空空,阳光照在他的后颈,泛起隐隐然的暖色。唐贺允凝视许久,骤然说话:“我还以为你现在都没消气,肯定不愿找我帮忙了。”
沈惟顾一抬眼,但只是一瞥而已,很快埋回头去。然而唐贺允依旧捕捉到这个转瞬不见的微小动作,并自然而然流露出笑意:“既然你还肯见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沈惟顾对此依旧不置可否,对方的目光似溪水一般从他身上缓缓流淌过去,仿若随意,实则专注。
“我猜是遇上大麻烦了吧,或许跟魏瞳子的失踪有关联?”
他前些天逗留城里,自然更清楚事态的发展,再鉴于进入山庄内可能面临的风险,沈惟顾终于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绑了她的人就在玉泉山庄,约我今晚子时去玉泉湖边见面,不过湖畔不可能是他们真正的藏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