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蓟奏士郎站在昏暗的工房门口。
那人高举起手中铁锤,锤头划破沉闷燥热的空气,精准地砸落在加热后柔软的玉钢上。“铛、铛、铛”伴随着井然有序的敲打节奏,火星四溅,在昏暗的房间里明灭闪烁。通过反复折叠、捶打、拉伸,以此锻造出更强的刀胚。
片刻后,当最后一锤落下,工房再度恢复了安静。蓟奏士郎按下手边的电灯开关,明亮的白炽灯照亮了堆满各式各样工具和杂物的工房。
“呵,死了的家伙留下一地鸡毛就算了,现在还蹦跶出个儿子和第七把刀。”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蓟奏士郎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与六平国重同出师门,她心里很清楚六平国重在锻造上的天才造诣,一直把对方当做对手,同时也努力磨炼着自己的技术,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地超越他。
可是,天才的光芒无法企及,他们天生就拥有远于常人的能力,是庸才穷尽一生都望尘莫及的东西。
“所以小奏(そうちゃ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来这里的时候蓟奏士郎就已经做好被问责的心里准备了。尽管他们是青梅竹马,但他也没告知○○任何有关六平千矿的事情。
是的,出于私心,不想让她卷入这趟浑水。
“没有。”
蓟奏士郎什么都无法告诉她,他希望对方永远是局外人。所以,无论是危险现况,还是他暗中协助一个都没提起。
自六平国重死后,○○就陷入无尽的沉默。除去神奈备集体会议需要她的工作支撑会出来露面外,其他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把自己关在工房里。
当然有时候,荻原幾兔他们怕○○哪天会饿死在工房没人发现,会时不时邀她去吃饭(蓟买单)。
老实说在加入神奈备的时候,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终有一死。但,当死亡真正来到身边的时候……
“他们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的,就连他们的死讯也没有通知。
“我他○地问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尖锐的小刀擦着蓟奏士郎的脸略过,留下一道血痕,扎进电灯开关。
瞬间,明亮的屋子又回到最初的状态。
采风箱里的火仍然在燃烧,干燥的木柴在里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鲜血从伤口处溢出,滴在他洁白的衣领上。其实对于男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袭击不过是洒洒水,就像幼猫扑过来挠痒痒,只要他想躲开就能做到。
蓟奏士郎知道再继续沉默一定会让○○更怒不可遏,倘若这样能让她发泄长久憋在心中的情绪,那么他甘愿成为出气对象。
“滚出去。”
“……”
“学那狗屁妖术学死了听不懂人话吗?我他○叫你滚出去——”
“咳咳……那个,○○小姐、蓟先生……”
美原多福默默地在门口探出头。被派来告知二位出席会议的他,此时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
老天啊,为什么是他啊。
两人的关系在神奈备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蓟奏士郎对自家青梅有那么个意思,可漩涡中心的人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八卦),一心只想踹六平国重的屁股】。
“知道了,我们一会儿过去。”
听到答复美原多福心中舒了口气,他拍拍蓟奏士郎的肩膀以表鼓励。想当初对方为了【不告知】这事儿可没少和香刈绯雪起冲突,说得好听点是“保护”,说得难听就是“控制”(香刈绯雪语)。
站在旁观者角度来讲,至少美原多福是那么认为的。○○肯定没他们想的那么柔柔弱弱。虽然世人老是拿她和六平国重做对比,『同出师门,一个天才一个却是庸才』什么的,但在六平先生隐居后分析六把妖刀的任务全都是由○○来办的。
若要说世界上谁最理解六平国重打造出来的刀,○○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待美原多福走后,二人之间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讨厌六平国重那个傻○。还在世的时候就一副蠢样老挑衅我,死后还不让人安心,净留一大堆破事让我给他擦屁股。”
“我讨厌梓弓(张间梓弓)动不动就拉我去喝酒。明知道我只要喝酒必断片,还在神奈备聊天群里发我酒后跑到桌子上跳舞的视频。”
“我讨厌阿一(具柄一)那副丑得要死的面具。每次搞坏了就跑到我这里问我能不能修,我他○是刀匠啊。”
“我讨厌小城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他难道不知道每次讲的东西真的又老套又无聊吗?每次聚会都带着最新力作回归,到底谁在喜欢啊……”
“我讨厌清彦……”
骂着骂着,泪珠就不受控地从眼眶流出。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最后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前两天还在面前活蹦乱跳的好友,转眼便是阴阳两隔。
不过在神奈备,本身最不缺的就是死亡了。
对方没了声音,徒留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蓟奏士郎走上前,张开双手拥抱住○○,而后像儿时安慰被父亲责骂的她般,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