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即使是走卒贩夫,也能被国君重视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谈到李袖招和云霄的时候,有些地方的吹捧极度夸张,但对方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是确确实实的尊重,不带半分虚伪。
贾允还注意到一路上经过的士兵都会和燕暖打招呼,虽然行为并不够恭敬,甚至对于有些国君来说还是一种冒犯,但他们的眼神中却无一例外地透露出一丝实在的敬意,甚至有些是狂热的崇拜。
他见过了太多表里不一的人。
国君表面上的礼贤下士,实际对那些身份低微的谋士毫无信任和尊重;公卿士大夫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却对国君不以为意、鄙夷、算计......双方的“表里不一”交织,共同构成尔虞我诈。
但今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完全倒过来的......“表里不一”。
更为神奇的一点是,这些“表里不一”全都聚焦在眼前这位少年国君身上,他隐隐是所有人的中心。
他从不要求繁琐的礼仪,对手下的将士呼来喝去。
将士们并不行三叩九拜之礼,但乐意被他呼来喝去。
这让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
最为高明的统御,是让所有人都意识不到统御和追随的存在;其次,是亲近和赞美统御者;再次,是畏惧统御者;最次,是对统御者产生轻蔑。
燕暖的存在、这些将士们的态度、整个西北境边关的状态......他越是深入了解,就越是感觉颠覆了他的认知。
贾允还记得几年前,在燕都的学馆内展开的那场争辩,探讨“君臣之道”,诸子百家各执一词,大才齐至,整场辩论精彩绝伦。
儒家的礼,墨家的规,法家的势,兵家的御,纵横家的衡......表面上看起来莫衷一是,但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将君臣分在两边。
而在这里,在被秦军围困的高压下,他居然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君臣“和谐共生”的状态。
本是一体,同进共退,自然而然。
甚至,已无君臣之别。
燕暖的存在像一种具体的符号,他,就是燕国,就代表着所有追随者的意志,当这个符号有所指,所有追随者会倾尽所有奉献,不顾一切......不,不对,燕暖并不是符号,这也是所有将士们最深刻的认知,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绪......
身边的少年国君还在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贾允却已经不在意了。
他已经深深地陷入思考当中,手不自觉地拿起腰间的玉佩摩挲起来。
......
等走到预定的切磋地点时,林小暖已经讲得口干舌燥。
只是转头一看,心心念念的“政务工具人”居然在走神?
“......贾允?”
“陛下。”贾允回神应声。
......算了,本暖非常大度,就不跟你计较走神不礼貌的问题了。
“咱们到了。”
两人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场地。
此时的天色已经黑透,圆形场地的四周已经点上火炬,将中心照的一片敞亮。
士兵们围着场地坐着,手上拿着粗劣的食物,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热情高涨的期待,哄笑着、闹骂着、闲聊着,等待“切磋”场上两主角的出现。
贾允一介书生,似乎对这么热闹的场景有些茫然。
林小暖看他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最终还是拉着他入场,到处找曲马给她占好的位置。
“陛下!”
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曲马。
林小暖:???
“你不是回去了吗?我还看到你偷偷摸摸骑马回去的?”
“李公子怕陛下晚上着凉,让我给陛下送袍子。”曲马手里拿着袍子,说的“理直气壮”。
“反了你了!”林小暖对他翻白眼,“你听我的话还是听袖招的话?!”
“听您的听您的,陛下我听您的话能不能留下来了?”曲马“憨憨”地问。
“哼,看你表现还不错,可以了。”
林小暖抬抬下巴,“高傲”地接过曲马手中的袍子。
忽然注意到身边的贾允看着她笑了起来,林小暖疑惑:“你笑什么?”
“笑......陛下“宽厚仁慈”。”贾允低头,并不直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