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末日沧桑(4) 每逢晴天,珍妮总会登上修道院钟楼,凝望广袤的龙居平原。尘世沧桑,人间悲苦,犹如画卷呈现眼前,少女日渐消沉,常站在钟楼顶上发呆。巴克船长焦急万分,又想不出办法替她分忧。丹尼明白她的忧伤,于是用紫栗木削制了一支短笛,送给她作为礼物。珍妮学会几首笛曲,很快被那种悠扬的旋律迷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音乐竟如此神奇,那些难以言表的苦闷,似乎都随笛音弥散飘远。渐渐的,她的心境明朗了,她的眉头舒展了,胸中充满希望,充满对丹尼深深的眷恋。有这样一位知己相伴,才是凄瑟世道里最好的安慰啊!
每当阳光驱散云霭,微风拂过面庞,青丝飘洒,婉转的笛声便从珍妮唇边飘响。人们驻足聆听,纷纷把目光投向钟楼的顶端。
“吹笛子的是谁?我好象听见天使唱圣诗。”
“那是东庭之花。多少天了,她总在这时候吹笛子。”
“东庭之花?啊,我们听说过这个名字!从丹敦到京城,难民们全知道她!”
“她是修道院的圣女。无论是谁,只要开口求助,她都会尽力救济。”
“笛子代表召唤,她向穷人发出邀请呢!”
“她为我们祈祷。”
“她在安抚亡魂。”
“她想唤醒我们这些逃避现实的懦夫!”
笛音凄婉悠长,隐约透出甜美,勇敢的人听了热血激荡;悲观的人听了怆然泪流。可是笛声传到主持嬷嬷耳朵里,却使老修女怒气勃发“可耻啊!修道院响起牧羊人的小调!仁慈圣主,神圣教会的领地,快成下流剧院啦!”主持嬷嬷气急败坏,两三口吃完珍妮做好的午饭,旋即赶往德勒森院长的房间。
一如既往的,院长室静如坟穴。主持嬷嬷喘息甫定,刚要张嘴大肆泄愤。忽然门后传来院长的声音,低沉缓慢,饱含着彻骨的寒意。
“他们毁掉了我的脸,他们溺死我的孩子,他们要我苦修赎罪……呵呵,伟大家族的显赫荣耀,令我的墓穴蓬荜生辉,胜过地狱烈焰的光亮。乌鸦幸福了,幸福了……噢,好冷……”
主持嬷嬷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意识到院长在自言自语。这时德勒森院长语调转急,断断续续的呢喃:“……全是假的,假的……父亲出卖女儿,兄弟陷害姐妹,人类比怪兽更凶……我的孩子,我用邪恶之泉喂养你,你用阴谋诡计报答我,多么天经地义啊!来吧,来吧,圣主见证!我将披覆末日的圣光,迎接你的邪恶大军!”
一股热流润湿眼眶,主持嬷嬷低头抽泣。苦修发疯的事她见多了,可没想到意志坚定的德勒森院长,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外面是谁?主持嬷嬷吗?”
主持嬷嬷吓了一跳,答道:“啊,是,原来您没有……”
“我没疯,比谁都清醒。您今天来的目的,我也清楚。”
主持嬷嬷恍然记起来意,满腹怒气又往上冲:“您非得亲自处理了!要不修道院就完了!珍妮和那小子无法无天,他们……”
“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怎么办。”德勒森院长恢复常态,冷冰冰的说“珍妮。巴斯对修道院有功,应该获得嘉奖。我会赐她履行‘贞洁戒’的荣耀,教她怎样成为神的侍女。”
猛听见“贞洁戒”这个词,主持嬷嬷脸色发白,两片嘴唇微微哆嗦,颤声道:“嘉奖?哦,您……真仁慈!”然而,心底有个更颤抖的声音在叫喊“真残忍!”
她腿脚有点发软,不得不倚住房门。
自古以来,世俗女子要出家修行,事先必须经受严格的考验,这套仪规被称为“发愿受戒”。比如绝食三天,即是“三日戒”;半年不讲话,就是“哑忍戒”;再难些的有“血文戒”,“断发戒”等等。受戒过程越艰苦,越能体现发愿者的诚意。早期教会奉行严酷制度,修女们为表达对神灵的虔敬,入教后还得多次受戒,竞相领受皮肉之苦,并创造出千奇百怪的酷刑。其中尤以“贞洁戒”为最,据说发愿者都是饱经苦难的妇女。她们愤世嫉俗,渴望靠折磨肉体的方式来超脱灵魂,因而自残器官,或绝育,或割乳,或毁容,永久断绝还俗婚配的可能性。后因这种受戒方式过于残忍,被白衣主教明令禁止,十多年来只有最狂热的宗教分子才秘密尝试。
即使最残酷的试炼,也必须由发愿者自愿完成。强迫信徒接受“贞洁戒”的事例,不仅前所未有,而且违背教规,难怪主持嬷嬷闻之色变,差点怀疑德勒森院长发疯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让珍妮受戒,当上正式的神职人员。”主持嬷嬷试探着说“可是贞洁戒,对年青人还是太苛刻了点,恐怕她不愿意……”
“您没明白我的意思!不管珍妮是否情愿,她都必将领受‘贞洁戒’。如果她妄加反抗,就迫使她就范!”
“您……您怎样使她就范?”
“不是我使她就范,而是您!”德勒森院长斩钉截铁的说“您是主持嬷嬷,理应由您来给珍妮施行贞洁戒。”
犹如当头挨了棍棒,主持嬷嬷往后倒退两步,郁积的大道理宣泄而出:“不行!绝对不行!自首任院长起,谨遵白衣主教的法旨,就是本修院引以为荣的美德。白衣主教是谁?是圣殿山的先知,是圣主的使者。他废除贞洁戒,自然也是圣主的尊意。我们呢?我们,上有圣光照耀;下有黎民敬拜,介乎天理人伦之间,言行举止更应恪守慈悲善道。常言说,屠夫不杀病牛…… ”
“您还记得琼。格丽丝吗?”院长忽然插话。
主持嬷嬷一愣,忽地悲从中来:“啊,格丽丝。我当然记得,那可怜的孩子。她被异教徒当人质掳走,肯定已经以身殉道了,唉,假如我们能循循教导,或许她可以获得修女正式的品级,披覆圣徒的光彩登上天堂,可现在呢,毫无价值的死掉了。尊敬的院长,格丽丝的遭遇恰好提醒我们:要善待年青人,用行动感化她们,而不是单纯靠戒律来约束。”
“格丽丝没有死,她还活着。您想见她么?”德勒森院长幽幽的说“您进屋来,我让你看看现在的格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