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空青髓的冰凉触感,贴着清虚真人枯槁的掌心。那并非凡俗玉石的温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万载时光与地脉精魄的冷澈。
清虚真人倚在云床上,天符门秘制的回元阵纹在身下流转着微弱的青芒,竭力对抗着那盘踞在他经脉与道基深处的、来自“万灵血怨壁”的阴毒侵蚀。三天了,自影寒将她珍藏的这枚救命之物送入天符门,这位道门魁首便在生死的悬崖边缘剧烈地摇摆。
天符门,这座坐落于云深雾绕、灵峰叠嶂深处的古老宗门,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修宁静。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三清殿前巨大的广场上,不复往日弟子习练符法的叱咤声,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叹息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却怎么也驱不散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惶恐与悲戚。
掌教真人重伤垂死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清虚真人的居所“静虚堂”外,更是被一层层忧心如焚的弟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或垂手肃立,或跪坐于地,默默诵念着祈福的经文,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无助。目光穿过洞开的门户,焦急地投向内堂那垂落的素色纱帘。
纱帘之内,人影晃动。几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的太上长老轮番出手,精纯浑厚的真元化作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清虚真人残破的躯体,试图梳理那狂暴冲突的雷元与怨毒之力。每一次真元注入,清虚真人枯瘦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灰败的脸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口中溢出夹杂着暗红血丝的痛楚呻吟。
“师祖!”“师尊!”压抑不住的悲呼在弟子群中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拨开人群,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静虚堂门口。正是李玄风。
曾经意气风发、剑眉星目的天符门俊彦,在丹田破碎,修为尽失后,如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行走都需要依靠一根普通的竹杖支撑。
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显得那样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青石,而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但他眼中燃烧的,是比任何人都要炽烈的担忧与痛楚。他的身边,紧紧跟着云姝。云姝一身利落的劲装,眼圈红肿,显然已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她用力搀扶着李玄风摇摇欲坠的身体,两人相依相偎,如同暴风雨中互相支撑的藤蔓。
“玄风师兄…云姝师姐…”守门的弟子看到他们,声音哽咽,连忙让开道路。
李玄风艰难地跨过门槛,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纱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哼,像烧红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喉头滚动,想唤一声“师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云姝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将他搀扶得更紧,自己的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师尊…您一定要撑住…”云姝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在天符门这些年里,云姝已经正式拜入清虚真人门下,虽然修道一途云姝并不算是天才,但四十七级的异能者,也算是天符门的高端战力了,这一次东南亚之行,清虚真人便是将云姝留在了天符门守着。
忽然,静虚堂内的气息猛地一滞。一位正在施法的太上长老脸色骤变,急促道:“不好!怨毒反噬加剧,直冲心脉!万载空青髓的药力快没了,快要压不住了!”
一股阴冷、污秽、带着无尽怨念的暗红气息,猛地从清虚真人体表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爆发出来,如同无数条狰狞的毒蛇,疯狂噬咬着他残存的生机!清虚真人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口中喷出一大口近乎黑色的淤血,气息瞬间微弱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师尊!”“师祖!”内外的惊呼声连成一片,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同撕裂阴影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静虚堂内。是影寒。她依旧笼罩在那身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作战服中,面甲覆盖,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她的到来没有带起一丝风,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她无视了旁人惊愕的目光,一步便跨到清虚真人的云床前。
“让开。”冰冷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正在施法的太上长老一怔,感受到影寒身上那股深不可测、却又并非恶意的冰冷气息,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只见影寒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深邃青碧色的髓质圆珠。圆珠表面光滑温润,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星云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冰凉气息——正是万载空青髓!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东西自己虽然不多,但现在也不是珍惜的时候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髓珠上轻轻一划,一缕精纯无比的青碧色髓液便被牵引而出。那髓液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柔和却无比坚韧的灵光。影寒左手闪电般并指如剑,精准地点在清虚真人眉心、膻中、丹田三处大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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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
随着一声低喝,那缕青碧髓液如同有灵性般,顺着影寒的指尖,化作三道凝练的光流,瞬间没入清虚真人的三处要穴!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纯净、浩瀚如星海的生命气息,骤然在清虚真人体内爆发开来!那气息所过之处,疯狂肆虐的暗红怨毒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迅速被逼退、消融、净化!清虚真人身体上那些狰狞的暗红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他剧烈抽搐的身体猛地一松,弓起的脊背缓缓落回云床,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脸上的死灰之气如同被清水洗去,竟透出一丝久违的、微弱的红润!
静虚堂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气息迅速稳定下来的清虚真人,又看向那如同墨玉雕像般伫立在床边的影寒。万载空青髓!这等传说中的续命神物,竟真被这位神秘的“具临”组织长寻得,并毫不犹豫地用在了掌教真人身上!
本以为她之前拿出来了就已经是全部!没想到居然还有!
李玄风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若不是云姝死死搀扶,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看着师尊脸上那丝微弱的生机,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更是对影寒难以言喻的感激。
影寒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她收回了手,万载空青髓的光芒内敛,重新变得古朴。她退后一步,再次融入角落的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施救从未发生。只有清虚真人那平稳悠长的呼吸,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重新洒落在天符门的上空。
三日时光,在焦灼的等待与药香的氤氲中缓缓流逝。万载空青髓不愧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配合天符门秘传的疗伤圣法,清虚真人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稳定并好转。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静虚堂的地面上时,云床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天籁般的咳嗽。
一直守候在侧的云姝和李玄风猛地抬头,只见清虚真人那双紧闭了三日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曾经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黯淡,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微光,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茫然,缓缓扫过床前两张写满狂喜与泪痕的脸庞。
“师…师尊!”云姝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清虚真人枯瘦的手,泣不成声。
“师尊…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李玄风拄着竹杖,踉跄着靠近,声音嘶哑颤抖,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脆弱的身体。
清虚真人的目光在爱徒脸上停留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与欣慰。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姝儿…玄风…苦…苦了你们了…”
“不苦!师尊,只要您没事就好!”云姝用力摇头,泪水滴落在清虚真人的手背上。
门外的弟子们听到动静,瞬间涌了进来,看到苏醒的掌教,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少人喜极而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天符门,压抑了许久的宗门,终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
清虚真人在云姝和李玄风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虽然依旧虚弱,需要依靠软垫,但已能清晰言语,眼神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明。他看着满屋子激动不已的弟子和闻讯赶来的长老,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浅笑,轻轻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老道…死不了。莫要…耽误了修行。”
在弟子们关切的目光中,长老们和云姝等人小心地退了出去,留下清虚真人静养。他靠在软垫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庭院中那株虬枝盘结、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松,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静虚堂外的回廊转角,一道墨色的身影悄然倚在朱红的廊柱旁。影寒摘下了面甲,露出一张清丽却异常苍白的脸,线条冷峭,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一种亘古的疏离。她望着庭院中劫后余生、奔走相告的天符门弟子,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熟悉山峦,看着那些飞檐斗拱、承载了她短暂却铭心刻骨的少年时光的建筑,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波澜。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当年那个被师尊带回山门、沉默寡言的孤女身影,仿佛还在昨日。而如今,她已是行走于阴影、背负着无数秘密与杀戮的“具临”之主。天符门的热闹、温情、烟火气息,与她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她心底最深处那片早已冰封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