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之后,余梦在座位上等着黎老师发落。此时低头容易显得自己没底气,于是余梦正坐着,偶尔抬头看下黎老师。
黎老师终究还是开了口,说:“余梦,你写了什么诗词啊。”
余梦只感觉自己脸在发烧。本来,她除了应试作文,从不在班里显露自己写诗填词的能力,毕竟,她填词也不按照格律,对于一般人熟悉古诗词的,首先批评就是“你这词不合格律”,何况余梦所在的班连一首诗词的格律都不清楚。
余梦也只是读得过,若真是要拿出工尺谱,她其实根本背不住那些词谱。
黎老师殷切地望着余梦,余梦目光不敢躲闪,此际她想起“吃人最短拿人手短”这话,当然,对于恩师,余梦不能忤逆。她拿出诗词本说:“瞎写的一些。”
余梦坐在二组第四排,黎老师直接就从讲台上五步过来,余梦把自己写的《梦天》诗词本递上桌前的书堆上,黎老师就打开看,看见扉页上的梦天他倒没做声,只念下边两条字:“以诗词为肺腑,以文章为性命。”
黎老师笑了笑,笑意里似乎在说“有意思”,黎老师把诗词拿到讲台上去了。
就在黎老师走向讲台的那几步路里,余梦感觉尴尬到极致。吾将长见笑于大方之家,大概就是眼前的境遇。
当余梦审视内心的时候,她立即就看清了内心的矛盾,既不屑于给班里她所谓的“小可”之辈看自己的诗词,又怕黎老师这样的大家看自己的“小可”之作,尴尬,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脚趾快把那双球鞋底抠穿。
黎老师一页一页翻,看上去读得认真,不过由于余梦一页也就两三首,加之黎老师是此方面的专家,一本诗集,也不过二十多分钟就全部读完了。
黎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抄起来:
水调歌头
碌碌镜中身,分付秋与春。饮冰难凉热血,笑此间浮沉。大梦三生苦乐,幸甚初得逍遥,无惧亦无闷。时有蓬莱客,邀我游太清!
骑仙鹤,跨雄风,绕云深。浩渺意气,碧汉青霄酒传频。缥缈瀛洲仙屿,婆娑霓裳羽衣,俊彩星成阵。飒然千秋气,旷怀照古今!
黎老师的字清刚劲瘦,颇得启功的神韵。但自小喜欢颜筋柳骨的余梦,总觉得这字太清瘦,缺乏魄力。高一时候余梦是不大喜欢这字体的,而今到了高二再看到,尤其是刘老师教了几个月的历史之后,余梦看这字,内心倍觉亲切。嗯,这种字写在黑板上多好看呀,尤其是写的余梦的词。嗯,这字真好看。
班里在小声嘀咕,黎老师敲了两下黑板,笑着说:“大家读一读,看下感觉如何。”
班里嘀咕的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宋葳蕤大声问:“老师,这是余梦写的词嘛?”宋葳蕤就差直接问这首词是不是抄的了。
黎老师自然听出来这层意思,他表情平静地看着宋葳蕤,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不是她写的难不成是你写的?”
黎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忍俊不禁地笑意,但还是憋住。
方才还嘀嘀咕咕的班里顿时鸦雀无声。
黎老师的语气是轻松的,这一句仿佛对余梦来说是一种无形地肯定,至少,洗去了大家觉得余梦是抄的嫌疑。
余梦也无心关注班里谁谁谁曾和自己过不去,至少,班主任今天早上说大家集资的事,不管她收没收,在余梦看来那也是班里同学的善意,至于说像宋葳蕤此时不算太过挑衅的行为,余梦觉得无伤大雅。不必生气,不必愤怒,握手言和,和一切矛盾握手言和。
渐渐地,余梦觉得自己的脸不那么热了。
黎老师说:“谁来评价一下这首词啊。”
班里的同学鸦雀无声,若是正经课上问答,大家必然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绝不和老师有视线上的接触。但此时此刻,大家都盯着老师,黎老师看了眼董倩倩,董倩倩侧过脸去。
这时曹淼举手道:“老师,我觉得这首词很好。这首词是我看着余梦写的。”
黎老师说:“说说哪里好啊。”
曹淼说:“感觉在境界上,比较阔大。这首词非常有气魄。既有辛弃疾的英雄气,又有苏轼的旷达之气。”
黎老师点点头,坐在一组第三排的曹淼笑起来,微微侧脸看向余梦,她脸上有两个酒窝。
黎老师说:“说说用典。”
曹淼说:“化用了‘饮冰十年,难凉热血’这句。还有逍遥,霓裳羽衣,俊采星驰,等这些……”
“还有吗?”黎老师声音平和问。
曹淼有些害羞,依旧说:“无惧亦无闷这句,之前余梦给我讲过,但我忘了是出自何处。其他的看不出来。”
黎老师点头抬手,示意曹淼坐下。
他转身便在黑板上写下:君子以独立无惧,遁世无闷。——《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