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望舒的工作室就开在顶层,目前还处于完善阶段,询问过乐晓之有空闲时间,便先招了乐晓之过来帮忙。
工作室有两层,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画展,而工作室里的画,几乎都是宁望舒于婚前所作。
其实,最初建议宁望舒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人,是余光。
那时,余晖已上了小学,家里各方各面都趋于稳定,余光不忍爱妻的天赋埋没,便提议出资帮宁望舒成立工作室。
宁望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过去这么长时间,她已经画不出来了。
余光以为宁望舒说的画不出来是指她自己多年未练以致画技生疏,回想宁望舒不碰画笔好些年了,再拾起来的确不易;况且,人过了某个年龄段,大都会产生畏难情绪,余光理解她的同时,也深深自责:宁望舒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真的放弃了很多。
但他从内心里希望宁望舒从新开始,好像只要她开始了,而他又能切切实实为这份开始助力的时候,那么宁望舒这些年的放弃,便是值得的。
因此,余光便时不时地提起这事,宁望舒也总有大大小小的理由推拒。
宁望舒当然明白余光是怀着何种心情屡次提及此事,正因为她明白,她便更不能将真实原因告诉他。
她选择余光,又生下余晖,这些年,一家三口过得很幸福。
就是因为太幸福,所以她画不出来。
她所有的精力,她全部的情感,都投入到这个家里,哪还有心力做其他事呢?
如果说从前,她是借一支笔,展现脑海中的世界,那么现在,她自己就是那支笔,纵情描绘人生的画卷。这两种选择,本没有优劣之分,只是因人而异。
再说了,与余光成婚多年,她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所以对于自己画不出来这件事,她有遗憾,但不至于懊悔连连。
更重要的是,她的天赋让她拥有了异于常人的感知力,她不再作画,只是不再试图向外界展示这个世界的真相或假相,但她没有停息自己前近的步伐。相反,她郑重其事地将笔触朝向自己,理性剖析,向上攀爬,去探索未知且危险的精神世界。
有了家的滋润,就能保证她每一次都安全着陆,而心境地不断更迭,又会反哺这个温暖的家,让她愈加明白:或许缺憾,是另一种圆满。
直到余晖出事,她才真正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心甘情愿地奉献,不代表别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关系越是亲近,对于负疚感的反刍就会越频繁。
于是她将情绪冷却下来,重新审视自我,那就是和余光协议离婚。考虑到余晖的特殊情况,两人也达成一致,若余晖日后主动问起,两人再如实告知。
离婚后的宁望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起了工作室:望舒工作室。
她本就不缺人脉,友人听闻她开工作室,纷纷慷慨助力,短时间内,事业竟也搞得如火如荼。
余光闻声,亲自前往望舒工作室。
乐晓之见他进来,并无意外,恭敬道:“余叔叔好!”
余光打量着眼前女孩儿,她没化妆,浓眉圆眼,皮肤白皙,眼神坦荡,举止落落大方。只夸她漂亮吧,有点俗套,说她气质好吧,又多了点锋利。
嗯,是很英气的长相。
余光便问:“你见过我?”
乐晓之说:“对。”
余光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乐晓之,又问:“你在哪里见过我?”
乐晓之没回答,手势示意二楼,随后带着余光往二楼走,她摁开二楼的灯,灯火通明,余光看到二楼的四面墙上都挂满了画。
乐晓之扬了扬下巴,向四周指了指,“在画里。”
余光负手在后,踱着步观看,每到一幅画前,他都有一瞬的恍惚,很难描述这些画带给他的冲击。
四面墙上,一幅幅人物画整齐悬挂,画的都是他。
他已和宁望舒结婚二十余载,却从未见过这些画,这些画没放在家中,想来是放在宁望舒的娘家吧。但他转念一想,逢年过节,他都会带着妻子和儿子前往宁家,但他在宁家也没看到过这些画……
余光抬眼,画里的他神情各异,都是因为宁望舒。
她给他惊喜,也给他惊吓,遇到她以后,他的心,每时每刻都像坐过山车。她勾起他的野心,让他认识到自诩先立业后成家的自己,亦是个凡夫俗子。
那时的他想着,只要能娶到她,让他做什么都行。
可他娶到宁望舒以后,为了那莫须有的自尊心,又做了些什么蠢事呢?好在还有这些话,那么他和宁望舒未必没有转机……
余光的心里已有了主意,他看完所有的画,也回到了二楼的楼梯口,他对乐晓之说:“二楼的画,我全买了。”
乐晓之摇摇头,“二楼的画卖给谁都行,独独不能是余叔叔您。”
余光睨了她一眼,“宁宁说的?”
乐晓之继续摇头,“我说的。”
不待余光再问,乐晓之又道:“这是宁姨的意思,卖不卖画我说了算,卖多少钱她说了算。”
余光正要开口,乐晓之继续说:“您要是想看,常来就是了。”
也对,余光深以为意,心想宁望舒眼光毒辣,选的这个助理可不是个一般人。
见乐晓之关了二楼的灯,便和她一起下楼,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乐晓之一愣,他竟然不知道她,便说:“我叫乐晓之。”
余光果真侧身看她:“你是章扬的女儿?”
“是。”
余光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余晖就是载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