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的乐声在每个人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轿檐的每个角上都悬挂着一条鱼形的香囊,显得不伦不类,围坐在轿檐上的几只小白鼠则欢欢喜喜地向天空中挥洒着从那些鱼形香囊中掏出来的源源不绝的花瓣。
片刻后,轿辇停在了邱月沧和围观者们中间,邱月沧瞥到了轿帘上绣着的古老的“离”字,她跟其他人一样大气都不管喘,假装没看到实则密切关注着这顶诡异的轿子。
“天垂镇来新客人了。”意外的慵懒声音。邱月沧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只葱白的手拉开了轿帘,露出里面女子姣好的脸庞。
“是什么让你来到这里?”女人眯起宝石般澄澈的双眼,神色间若有所思:“空间紊乱?神都那些家伙该好好加固一下结界的强度了。”
说罢,她放下轿帘,老鼠仪仗队抬起轿子,继续前行。巴乌的余音仍缠绕在众人的耳畔,邱月沧不明所以地目送着轿子远去,却在一阵风吹过时,看到了被掀起的窗帘后面那只慵懒的黑猫。
跟送她烤鱼的那位,她今天刚刚开始信仰的喵喵教主长得真像。
“切,什么传说,搞半天原来只是个偷渡者!”轿子走远后,一个如小山般壮硕、长着红色鬃毛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很是无语地瞪了长舌鬼一眼。枯瘦如柴的长舌鬼瑟缩一下,敢怒不敢言。
“连偷渡者都算不上呢,听离大人的意思,这位纯属误入的。”穿着旗袍的女人扇了扇手中的扇子,婀娜多姿地转身离去,身后跟着一团漂浮着的粉色火焰。
人群里的路可嘉最后瞥了邱月沧两眼,张开手掌,弓箭化为虚无,转身跟着人群一起离开了。
围观者一哄而散,转眼间只剩下邱月沧茫然地站在原地。
脖子上后知后觉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抚上禁锢其上的锁链,心里堆积的脏话够让她姐被封杀退圈十次。
不知发了多久呆,日头已经落下了西山,四周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道绿幽幽的光在不远处的树林里若隐若现。
邱月沧心里又开始有些毛毛的。
天垂镇的主街道离回生井不过数百米远,邱月沧放眼便能看见民居与商铺外挂起的红灯笼,瞧着本应无比喜庆,邱月沧却通过楼房之间的缝隙望见此刻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寻不到半点有人活动的踪迹,再看那莹莹亮着鲜艳欲滴的大红灯笼,便也如沁了血一般的渗人。
暮春的夜晚寒气依然很重,邱月沧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夜晚的静谧使她的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周边的一切细小的动静放大了数倍,以至于她无法强迫自己忽略黑暗笼罩的周边时不时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是小动物吗?会不会有野兽?邱月沧想到一个可能,心猛地提了起来——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世界里,她才刚刚跟鬼打过交道!
不,不只是鬼,还有八鼠抬轿,兽身人面,幽灵狐火……邱月沧盯着黑暗处的瞳孔如墨晕染开一般放大,仿佛看到面前的黑暗如一张深渊巨口般要将她吞噬。
一阵风鬼哭狼嚎着刮过,邱月沧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实在是太冷太害怕了,此前激烈的心里斗争也终于宣告出了结果,她狂奔回井边,然后慢吞吞地爬回了井里。
幽幽的月光洒下来,她循着月光想要找到禁锢住自己的索链究竟拴在哪里,筹谋着能不能把它取下来,再不采取措施她想她真的会死在井底。
然而她很快就失望了,那串锁链穿过了井底,不知通往何方,邱月沧直勾勾地盯着井底锁链穿过的小孔看了片刻,打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她用力拉了拉索链,成功拉出了不少,却在拉出一定长度后再也拉不动了。
她望着手电筒照耀着的小孔,的确是拉不动,而不是拉到头了。
她不死心地又打开手机,翻开她三个多月前的截图相册,找到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看到了就顺手保存了的”《3分钟快速教你学会如何撬锁》长图版教程。但她非常不幸地在看完教程后,发现自己脖子上的锁链并没有任何锁眼,就好像这链条本就是浑然天成,从她娘胎里带的一样。
邱月沧怒朝天空比了一个中指,然后靠墙抱着膝盖蹲坐着,这一天她又惊又怕,心力憔悴,不知不觉间便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一颗泪珠。
【至少,还有月亮陪着我】。邱月沧在睡着前迷迷糊糊地想着。
睡梦中的邱月沧没有看到,当月亮走到头顶的时候,周身升起的云雾翻腾着压下天际,天幕在视觉中倾垂而下,仿若触手可及。回生井的内壁上流转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金色与赤色交织的符文如涟漪般以回生井为中心荡漾开来,地面的蛇蚁蚊虫受惊般四散奔逃,林中鸦雀无声,未来得及归穴的兽类紧张地匍匐在地,视线穿过树林望向另一面的小镇。
小镇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寂静万分,风吹过檐下,微微摆动着的灯笼不知何时已褪去色泽,变成了惨淡的白色,发出微弱的光亮。
睡在檐上的小黑猫抖了抖耳朵,幽幽睁开眼,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爪尖一踮,轻盈地跃下屋檐,弯起尾巴尖尖迈入同样闭着大门的院落中。
这一觉属实算不上踏实。天刚蒙蒙亮,邱月沧就在强烈的饥饿感下被迫醒了过来。
要是猫猫神再一次眷顾就好了,邱月沧想到昨天的烤鱼,肚子咕咕抗议着此刻的空虚,她脑海中又闪现过八鼠抬轿的画面,连忙晃了晃脑袋,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人是强制开机了,魂显然还迷糊着。邱月沧呆呆望着灰蒙蒙的天,眼前一阵又一阵发晕。她的视线始终聚不了焦,飘忽着飘忽着,就看到头顶的方寸天空中好像探出了个朦朦胧胧的人影。
眼神渐渐有了焦点,这位造访者从头到脚穿着一身纯白,纤尘不染,衬得灰头土脸的邱月沧更像一只可怜兮兮的抹布小狗。那人十分随意地蹲在井口,膝盖甚至几乎与肩膀平齐,从邱月沧的角度能看到那人漂亮的下颌线。
见邱月沧望着自己,那人停下了无意识缠绕把玩着自己秀发的修长手指,逐渐升腾起的日光照在那人的下半张脸,邱月沧清楚地看见那张粉嫩透亮曲线完美的唇,以及唇角突然绽放出的璀璨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