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快到了。小镇本就衰颓,此处更是荒凉,除了远处早已停用的车站外,再没别的建筑。
走进加油站,这里太过沉寂,唯有风声簌簌。在油罐旁候了一会儿,仍是不见人来。
佐德玛是希望我送到哪呢?昨天接过信时真该问问的,不过我对这儿的加油站不熟悉,其实也没道理惭愧,但佐德玛那时为何不多告诉我点呢?我总有种奇怪的第六感,小镇的人似乎对我太信任了,不,确切的说,是默认我已经知晓这小镇的方方面面,好像我早已在这儿生活了许多年。
……或许不止是他们。有时候,连我自己也在想:我知道的事情,不该是我现在应该知道的。这感觉很微妙。也许有人能把它描述得更准确,更贴合这怪诞迷局,但形容到这里已是我目前言语的极限。
不管怎么说,我是七个月前来到南林区的,这段记忆不会出错。
刮过脸颊的冷风让我一激灵,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这荒郊野岭的,得把信送到、赶紧回去才是。
站着干瞪眼是没用的了,四处找找吧。
绕到油罐后,不远处有间小屋子,透过玻璃没看到人。走过去拧门把手,没落锁。
进屋子,顺手掩上门。屋里一张木桌和一面铁柜,凌乱的书刊报纸,却没积灰,应是有人值守。人不在,想是暂时离开了,既然如此,我去外头等好了。
但门拧不开了。
再用劲,把手依然转不动。这不正常。
我转而拍玻璃,却拍不出一点声响,手掌心传来的触感很怪异,不坚硬却能把我的手滞住,简直像是一堵空气墙。
“有人吗?能听到吗?救命!救命!!”
狂乱叫喊下我脑袋一阵嗡嗡,下一刻,耳边只听到“砰砰砰”的心跳,连风声也消失了。小小的屋子,仿若被遗弃在时间之外。
我右半边身子麻了,手脚僵硬发冷,勉强维持着站姿,呼吸都觉得吃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人来了。
佐德玛、奥康纳夫人、玛丽、杰克、黛西、克莱尔……小镇居民一个接一个扒在玻璃上,双眼空洞无神,死死盯着屋内。黑发丝、黑眼珠子、黑衣服,相互遮盖缠绕,像极了凌乱的黑字团。我看得出他们分明有话想说,却个个紧闭唇舌,似在等我开口。
但我哪里敢说话?强撑着不瘫软在地已经用尽我全身的力气,我无暇思索现下这诡异的场景,心里只求他们快些离开。
僵持迂久后,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人群散去。我刚泄劲又是一惊,什么东西突然掉到我跟前——是一份报纸。弯腰捡起,一则通知赫然在目:去中心区的公共汽车恢复营运。日期是今天。
咔哒,刚才怎么也拧不开的门自己开了。我仍有些恍惚,走出加油站,幽幽张望,远处车站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公共汽车。
上车。公交汽车关门,缓缓启动。
车厢小幅度摇晃,急促的心跳平稳下来,待在安宁的环境里,我有空胡思乱想:他们为什么都来了?是加油站里有什么东西么……信?我现在吃不准此前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才会对信封的内容物没有一丝好奇。
经过刚才那一幕,我的灵魂改变了。我敢这么笃定,是因为拆开信封的时候,我的心安稳地、正常地、舒适地跳动着,没有哪怕是最轻微的害臊的灼热。
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细细看下去,是一部小说的书稿,讲述了在一个叫南林区的小镇,人们安居乐业。有一天,主人公佐德玛想起了住在中心区许久未见的好友,便送去一封问候信……显然剧情未完,可纸上却没有下文了。不得不说,作者的笔触细腻,书稿里小镇的社会风貌活灵活现,这故事断得着实可惜。
正在此刻,汽车停了,下车。车外不是人行道,而像是……一间书房。
我回过头,哪还有什么马路和公交汽车,身后只有一扇门。
面前是一张书桌。我走过去,脚步很轻。桌面摆放着几张书稿,写了开头,竟和信封里的故事别无二致。
我终于明白了。
——我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因由。和那个世界放我离开的缘故。
我拿起一旁的钢笔,继续写下去。